风息星归处(2 / 2)
这句话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甚至有些荒谬。他胸前的衣料还浸染着与深渊司铎搏杀时留下的暗红,呼吸间仍带着不易察觉的痛楚的颤音,每一下轻微的移动似乎都牵扯着内里未愈的创伤。而被他宣布要的对象,正安然无恙地蜷缩在他怀里,力量完满,甚至不久前才以仙人之姿为他挡下灭顶之灾。
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认为,此刻更需要被去的,是他自己。
但涣涣猫的反应,却并非基于常理。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化形,也没有用任何方式表示自己可以行走。她只是再次仰起头,那双异色瞳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要穿透他冰冷的表象,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份不为人知、甚至不为自己所承认的渴望——那份需要通过这个动作,来确认自身存在价值、来为这段沉重旅程画下句点的、近乎笨拙的执着。
一秒,两秒……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只凭借喉咙深处气流的震动,发出了一声又轻又软的:
咪呜……
这声叫唤,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它没有任何需求,不表达任何情绪,更像是一种……应许。
仿佛在说:好,我明白。我让你送。
她重新在他臂弯里窝好,甚至比之前蜷缩得更紧了些,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不仅如此,她还做了一个极其亲昵且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向上探了探,用自己温热、带着细微湿气的鼻尖和柔软的脸颊,轻轻地、带着依赖意味地,顶了顶他线条紧绷的下巴。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某个紧锁的阀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酸楚与慰藉,猝不及防地冲撞着他冰封的心防。
戴因的手臂,那只要时刻握剑、沾染过无数罪孽与尘埃的手,以一种与他此刻僵硬身体截然相反的、近乎本能的轻柔,收拢了些许,将怀中的温暖更稳、更妥帖地圈住。他的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毛下传来的稳定心跳和温暖体温,那是一种与这片死寂废墟格格不入的、鲜活而坚韧的生命力。这生命力,正透过相贴的肌肤,一丝丝地渗入他几乎冻僵的血液里。
他不再犹豫,迈开了脚步。
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平日慢了许多。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自身伤痛的荆棘之上,靴底与碎石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过分的寂静中被放大。但他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稳得如同最坚固的磐石,仿佛怀中所托,是比自身性命更重的珍宝。
他们穿行在倒悬城市的阴影里,走过那些见证了五百年悲愿的断壁残垣。幽蓝的地脉之光为他们引路,也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两个在时光长廊里踽踽独行的孤独灵魂,在此刻因为一份无言的默契而短暂相依。风从岩缝中穿过,带着地底深处的寒意,吹动他玄色的衣摆,也拂动她银灰色的绒毛,她舒服地眯起眼,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所有的交流,都沉淀在了这份沉默里。他固执的护送,是她能给予的最大纵容;她全然的信赖,是他能收到的最好慰藉。一种奇异的宁静在两人之间流淌,暂时驱散了诅咒的阴霾与战争的硝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于地脉幽光的、温暖的颜色。
是璃月港的灯火。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如同散落在天鹅绒幕布上的碎金,在沉沉的夜空中怯生生地闪烁。随着他们的前行,那光芒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终连成一片温暖、辉煌的光海,静静地铺陈在沉玉谷方向的夜色之下。那是人间的烟火,是活着的喧嚣,是炊烟,是笑语,是与层岩巨渊之下的死寂绝望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另一个世界。隐约似乎还能听到随风飘来的、极其模糊的市井嘈杂,像是一首遥远的安眠曲。
戴因在通往璃月港方向的最后一道山脊上停住了脚步。
夜风从沉玉谷的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与湿润的水汽,轻轻拂过他染着星尘的金发,也拂过涣涣猫银灰色的柔软绒毛。她在他怀里动了动,似乎被这熟悉而安详的风所吸引,小巧的鼻子微微耸动,耳朵转向那片灯火通明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了极其细微、满足的呼噜声。这声音像是一个小小的暖炉,熨帖着他冰凉的胸膛。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似乎因归家近在眼前而显露出一丝放松的猫儿。鎏金的瞳孔里,倒映着远方的万家灯火,也倒映着她安宁的身影。那冰冷了五百年的眼底深处,似乎也被这片温暖的光海注入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暖意,如同初春融雪时,第一滴滑落的水珠。
他抱紧了她,仿佛怀抱着这片黑暗世界里最后的光源,也仿佛从这份温暖中汲取着继续前行的力量。怀中的重量如此真实,如此温暖,让他恍惚觉得,这漫长的、充满失去与诅咒的旅途,似乎也并非全然冰冷。
然后,他迈出了走向那片灯火的第一步。
重伤的骑士,怀抱着他全盛的、却为他心甘情愿收敛起所有锋芒与力量的故友,一步步,坚定而缓慢地,走下了山脊,走向那片象征着的光明。他的背影在辽阔的星空与璀璨的灯火映衬下,显得异常孤独,却又因为怀中那团温暖的重量,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与完整。
他完成了他的仪式。
她成全了他的固执。
层岩巨渊的安魂曲已然终章,而他们的归途,才刚刚开始。那璃月港的灯火,不仅是涣涣的归处,或许,也在这一刻,成为了照亮戴因斯雷布漫长黑夜中的……第一盏,微弱却固执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