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文明的自杀(1 / 2)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
潘多拉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但那需要几个近乎神迹的前提:第一,双方的发展路径和所需资源完全没有冲突,宇宙广阔到足以让它们永不相遇,或者相遇也互无需求。
第二,双方的实力差距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形成稳固的相互威慑,任何一方都无法承受冲突的代价。
第三,双方都拥有极度理性、克制,且对自身文明边界有着绝对掌控力的意志,能够抵抗住吸收对方优势、或者恐惧对方威胁的本能冲动。”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这嘲弄并非针对洛德,而是针对这宇宙本身那令人无奈的铁律。
“当两个文明相遇,尤其是存在巨大位阶差时,你所期望的‘和平共存’,几乎必然滑向你所说的‘吞噬’。”
“而这个过程,往往并非强者挥舞屠刀,而是弱者……主动的、甚至是欢欣鼓舞的‘自我了断’。”
洛德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自我了断?这怎么可能?哪个文明会心甘情愿地放弃自我?”
潘多拉说完之后,连接上洛德的蜂巢思维,而他并没有反抗,所以潘多拉看到了很多东西。
包括穿越,毕竟对于此刻的洛德而言,穿越真的不是什么不能讲的事,毕竟在虚空宇宙中穿越都是日常的。
而且皇帝认的是灵魂,又不是身子,所以透露了也没关系。
毕竟,虚空大规模扰动,虚空撕裂之后别说个人穿越了,倒霉摧点一整颗星球。在这整个星系都能一起穿越过去。
“还记得你故乡的历史吗?虽然我理解的不多,但是我能根据你的理解所知晓一切。”
潘多拉举了一个洛德无法反驳的例子,她知道这是最能触动洛德的方式,“在那个被称为‘觉醒年代’的时期。
你的文明中那些最聪明、最有远见、也最爱国的一部分精英,他们看到了与西方文明的差距。”
“他们痛心于祖国的积贫积弱,他们认为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彻底否定自身的文化根基——他们呼吁废除使用了数千年的文字,他们认为自己文明传承的一切都是阻碍进步的枷锁。”
“他们是真的想毁灭自己的文明吗?不,他们是想拯救它,用一种他们当时认为最彻底、最有效的方式。这种在绝望中产生的、对自身文化的全面否定,就是文明层面‘自我了断’的一种表现形式。”
潘多拉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直视着洛德灵魂深处的震撼:“你能指责他们是坏人吗?不能。他们是在绝望中,为同胞寻找生路的先驱,他们的出发点甚至是高尚的。”
“但你能说他们全对吗?看看历史的后继者吧。当差距仅仅是一两百年,当双方还处于同一种生命形态、同一种科技范式之下时,这种文化的自我否定就已经如此剧烈,几乎要动摇文明的根基。”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沉重,带着一种历史的沧桑感:“那么,弟弟,请你想象一下,当一个刚刚点燃篝火、仰望星空的文明,突然直面帝国的存在——”
“我们的使徒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我们的战舰如同移动的星辰,我们最普通的能源科技对他们而言就是神迹,我们随手交换的一项技术,就足以终结他们某个领域数万年的探索。”
“这种差距,不是几百年,而是几何级数的、生命形态层面的、令人绝望的鸿沟。”
“这时,会发生什么?”
潘多拉一字一顿地问道,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洛德心上,“那个弱小文明中最优秀、最想为同胞寻找出路的精英们,他们会如何选择?”
“他们会像你一样,坚持那条充满荆棘、希望渺茫、可能需要数十万年才能看到一丝曙光的独立发展之路吗?”
“不。”
她自问自答,语气笃定而残酷,“他们会像你故乡那些先驱一样,在巨大的震撼和绝望中,得出一个‘理性’的结论:
追随帝国,拥抱帝国的科技与模式,才是文明存续的唯一希望。”
“他们会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古老的传统是落后的,独立的研究是低效的,坚守自身的独特性是愚蠢的。”
“他们会主动地、热情地、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悲壮,去拥抱帝国的文化,并亲手将自己文明的独特性埋葬。”
“因为他们真诚地相信,这是在‘拯救’自己的同胞,是在为族人争取一个看得见的未来。”
“他们会在帝国的光辉下,逐渐忘记自己的语言,淡忘自己的历史,将自己的英雄史诗视为幼稚的传说。
最终,那个曾经独特的文明‘灵魂’将悄然消散。
只剩下一个顶着古老名字、流淌着相似血脉、却完全依附于帝国文化逻辑的空壳。”
“这不是屠杀,弟弟。这是皈依者狂热下的文明自杀。”
潘多拉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那温情脉脉表面下的残酷真相,“帝国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存在’。
并展现出我们的强大与‘慷慨’,就足以成为照垮他们文化自信的那面镜子。”
“我们给予的‘恩赐’,无论是先进的科技,还是长生的希望,对他们而言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刻在生命本能里的东西,文明亦然。
一旦尝过了捷径的甜头,谁还愿意再去走那布满荆棘、看不到尽头的独木桥?”
“你问我,我们能否不‘吞噬’他们?”
潘多拉微微摇头,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神色,“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我们‘想不想’,而在于我们的‘存在’本身,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引力场。”
“你给予他们帮助,就是在加速这个过程。
你不给予,他们就会在生存竞争中被其他威胁比如虫族淘汰,或者因为发展缓慢而自然湮灭。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结,是文明位阶差带来的必然结果。”
她看着洛德眼中仍未熄灭的挣扎,那属于“人”的部分仍在抗拒这冰冷的逻辑,于是继续说道:“你希望我们只给予‘适度’的帮助,让他们既能受益,又能保持独立?
我告诉你,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帝国的科技树,是经过数百万年优化、近乎走到物质与能量运用极致的产物。
我们眼中的‘基础’,可能是他们科技树的‘终点’。”
“就像你无法让一个已经见识过永动机、体验过超光速航行的人,再安心回去研究如何改进蒸汽机、如何建造更快的帆船一样。”
“一旦捷径出现,并且这条捷径如此平坦、如此宽阔,几乎所有的理性选择都会指向它。
独立发展的意志,会在绝对的力量和效率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至于你所说的‘善良’、‘道德’……”
潘多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这在她身上是极其罕见的情感流露。
“在文明存续这个宏大的命题面前,这些基于个体情感的概念,其重量轻如尘埃。”
“虫族吞噬我们,是在履行它们生存与扩张的义务。
我们消灭虫族,也是在履行我们存续的义务。
这里没有正义与邪恶,只有不同信息集合体为了履行自身存在义务而发生的必然碰撞。”
“所谓的‘邪恶’,往往是失败者被贴上的标签。
而‘正义’,则是胜利者书写的史诗。
宇宙本身,对这一切漠不关心。”
“我们帝国,选择了最有效率、也最冷酷的道路。”
潘多拉总结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绝对理性,“我们以使徒为核心,他们拥有近乎永恒的记忆、绝对的忠诚和剔除大部分情感干扰的理性思维。
确保了帝国主体文明的纯粹性与延续性,不会被任何附庸文明反向影响或同化。”
“对于那些依附者,我们允许其血脉流传,甚至允许其保留部分文化符号作为‘标本’。
但我们很清楚,在帝国无远弗届的影响力下,他们文明的‘魂’。
那个独立的、自我驱动的、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发展意志——终将慢慢消散。”
“他们会变成帝国文化汪洋中的一滴水,享受着强大带来的安宁与富足,也永远失去了自我进化、绽放独特光芒的能力。
这是代价,是弱者依附强者所必须支付的‘门票’。”
“这就是宇宙的规律,弟弟。”
潘多拉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洛德脸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深邃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你想走的那条路,想让众多文明在保持独立性的前提下联合起来,像兄弟姐妹一样平等互助……”
“其难度,等同于逆着熵增的方向航行,等同于让洪水在淹没村庄的同时,还要保证每一株幼苗的独特形态。”
“你的愿望很美好,像星海中最纯净的光。
但它所挑战的,是支撑着帝国存在、乃至可能支撑着这个宇宙无数文明兴衰的底层逻辑。
那个关于竞争、吞噬、融合的冰冷循环。”
“我知道这很痛苦,但这就是现实。”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生存,从来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力,而是一种需要竭尽全力去履行的、冰冷而沉重的责任与义务。”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纯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只有为了履行各自义务而不得不做出的、有时甚至是残酷的……选择。”
“帝国的选择是确保自身绝对存续,为此可以吸纳一切,同化一切。
而你的选择……似乎想在这铁律中,寻找一丝微小的、不同的可能性。”
潘多拉的话音落下,观测厅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洛德怔怔地望着窗外无垠的星空,那些闪烁的星辰,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无数文明兴衰湮灭的无声见证。
他看到的不再是壮丽,而是无尽的坟墓与战场。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仿佛独自一人站在一片名为“现实”的、冰冷浩瀚的海洋面前,而他手中那艘名为“理想”的小船,显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击。
潘多拉的逻辑无懈可击,像一座由理性与历史构建的冰山,将他那点温暖的幻想撞击得粉碎。
他知道潘多拉是对的,至少从逻辑和历史上看,她是对的。
帝国就像一颗参天巨树,它的成长不可避免地会吸收周围土壤的养分,遮蔽下方小苗的阳光。这不是恶意,只是存在的本能。
但他心底那份属于“人”的不甘与执着,那份对故乡平等、互助理念的怀念,却依然在微弱地、顽强地燃烧着,不肯就此熄灭。
他想起一位朋友曾经说过的话:“就算世界是黑暗的,我们也要努力做一束光,哪怕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寸土地。”
此刻,这句话在他心中回荡,带着一种悲壮的力量。
“……我明白了,姐。”
良久,洛德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中却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芒,那是在认清残酷现实后,依然选择面对的不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很清楚这条路有多难,甚至可能……注定失败。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抬起头,直视潘多拉,“也许我无法改变宇宙的规律。
但至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在我作为‘皇帝’的这段旅程里,我想尝试一种不同的‘存在’方式。”
“哪怕只能为少数几个文明,多争取一点保持自我的时间和空间,哪怕最终结果依然无法改变……至少,我试过了。”
潘多拉看着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脸上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平静表情。
但仔细看,会发现她金色的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波动,或许是欣赏,或许是担忧,或许只是对“不可预测变量”的记录。
“你是皇帝,你有权进行任何尝试。”
她平静地回应,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确保帝国机器为你所用,扫清前路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