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章(1 / 2)
光亮再起,一道道身影自供桌上走出,经过李追远面前时,神态各异。
有的是算计得逞地笑,有的是不好意思地抚着光头,有的故意在李追远面前驻足停留、仔细端详。
那位雕像作烧烤状的圣僧,还将烤签递送到李追远嘴边进行引诱,而后很是得瑟地自己咬了口那并不存在的烤肉。
龙王之灵是龙王离世后于这世间的最后痕迹,祂们所表现出来的,是龙王生前最真实纯粹的一面,往往还带含蓄。
这也足以可见,这些青龙圣僧在他们那个时代,到底是多有趣的一个个人。
圣僧之灵一位接一位步入弥生体内,弥生脑袋上的戒疤一个接着一个亮起。
但弥生身上的魔气,却没有丁点下降。
唯一发生变化的,是弥生的双眸,不再残暴、狠戾、嗜杀,转而逐步变得柔和平静。
这不是因为圣僧之灵们因刚刚镇压镇魔塔暴动而虚弱乏力到此等地步,是祂们并不在乎佛与魔的区别。
佛魔非本相,中间存一人。
失去人性的菩萨,在祂们眼里,亦当镇压!
只是,想成事都得讲究个手段与方法,这一点,祂们也能理解。
李追远走到弥生面前,开口道:“打坐。”
弥生盘膝而坐,闭目,诵念起心经。
少年眉心莲花印记显现,右手摊开,悬于弥生头顶,指尖轻颤,一条条金线释出,帮弥生与诸圣僧之灵间形成稳固关系。
这是个精细活儿,哪怕双方都很配合,李追远这个中间人也是负担极大。
有点共情奶奶连续变年轻入局了,自己先前为众人加持时,都没眼下这般劳心劳力。
最后,伴随着少年掌心轻抚弥生的脑袋,所有发亮的戒疤复归寻常,这一切,才算是尘埃定。
李追远连续倒退好几步,在一张蒲团上坐下,接过阿璃递来的一罐饮料,打开,喝了一口。
疲惫的眼眸,恢复了些许神采。
可惜,品尝过明家长老的复仇凶猛后,普通明家牌子的饮料,就觉得这气,注得不够足了。
弥生睁开眼,紧接着,他开始主动将周围的滔滔魔气收回体内,这一刻,他又变回了太爷最喜欢的唐僧。
“多谢远哥。”
“不用谢,我了,我是要利用你再建一座青龙寺,我是赚了的。”
“但你更喜欢直接覆灭,重建对你而言,太过麻烦了。”
“是麻烦,可也确实得做,拳头可以打破规则,可光有拳头却无法重塑规则。
这佛门,当有一座祖庭可以继续镇下去。”
“僧明白。”
“这些圣僧之灵,只是借宿在你体内,日后等你重建青龙后,可将祂们重新摆上供桌。”
“僧谨记。”
“倒也不用记,祂们自己会估摸着你的阳寿,等你阳寿到了,你不死祂们也会帮你死。”
“僧之幸。”
“好了,我们该走了。”
李追远在阿璃的搀扶下站起身,他精力可以靠明家人不断补充,可身体上的疲惫仍在积累。
女孩对少年眨了眨眼。
李追远摇头。
女孩笑了。
除非自己昏厥过去,否则清醒状态下,李追远还是无法接受阿璃像过去润生哥那样,把自己背着走。
往外走时,李追远脚步故意放慢了些,欣赏了一下院上的圣僧生平记事。
不管怎样,自己也算是破掉了自己到哪儿,哪儿的龙王之灵就熄灭的规律。
来到青龙寺正门口,众人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罗晓宇趴在地上,身边蹲着朱一文和王霖,三人正在研究这座大门。
其余还具备活动能力的,则在四周进行警戒。
“怎么了。”
朱一文:“远哥,这大门似乎不久前,被人开启过。”
李追远走近观察,确实如此,被人从外面打开过。
奶奶他们是从后门出去避因果,这走正门的,很容易湿身。
罗晓宇:“此人阵法造诣极高。”
李追远点了点头。
不怪他们在此警戒,要是这会儿再出现些望江楼上的漏网之鱼,或者其他江上对手,对当下状态的众人,确实是无法忽视的威胁。
若真在此来一出黄雀在后,称得上神之一手。
李追远:“没事,大家放心,没危险,会很安全。”
见少年这般,大家也就松了口气。
李追远拨弄佛珠,打开正门,领着众人走了出去。
正打算继续沿着山路下山时,弥生先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李追远,问道:“远哥,难道打算留着这里给他们回来住么?”
李追远:“我答应过圣僧之灵,要帮你重建青龙寺。”
此番对话没有避人,在场者都听到了。
陈曦鸢用笛子当剑耍着剑招,毫无异样,琼崖陈家现在的实际掌舵人是她姑父,她对当家主没兴趣,反正在她的认知里,琼崖陈家和秦柳就是绑在一起的,就像她喜欢跟着弟弟玩,自己奶奶也喜欢缠着柳老夫人。
至于其余人,如朱一文、冯雄林、徐默凡以及罗晓宇等,神情就起了变化,如若按照这个方案,那甭管他们本人是否有权力欲,回去后都得整顿起自家传承,做明确站队了。
陶竹明激动地拉扯着令五行的肩膀,一不心,扯下了一条焦脆的烤五花。
“令兄,令兄,令兄。”
令五行不觉得痛,反而也很激动地抓住陶竹明的手。
既然这位愿意重建青龙寺,那是否也愿意帮自己再造令家呢?
江湖势力,往往将传承看得比血脉更重,倘若能重建令家,令家历代龙王之灵依旧能得以供奉,等同是把灭门销户变为了自我革新。
弥生:“青龙不是因为在这里才叫青龙。”
李追远:“那你打算把新青龙寺搬去哪里?”
弥生:“僧不知,但,南通狼山上有座支云塔,僧觉得不错。”
李追远:“南通就这么几个叫得上名字的景点,承包费可不便宜。”
弥生:“僧还年轻,能陪老前辈多坐斋,应该能在自己年老色衰前,把承包费赚到。”
李追远举起代表护寺大阵中枢的佛珠:“你决定好了?”
弥生:“是。”
给那帮青龙和尚们把这座寺留下,相当于白送他们一具龟壳,这中枢现在有效,等和尚们回来必然会做更改。
弥生自己都提出来了,李追远也没拒绝的道理。
少年指尖捏住一颗佛珠,恶蛟吼声发出,很快,这颗佛珠碎裂了。
“轰!”
身后寺内一隅传来震塌之声。
接下来,李追远一边带着众人向下走,一边不断将佛珠捏碎,青龙寺内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队伍中有人中途回头看,可以瞧见寺内上方升腾起的磅礴灰霾。
一座传承这么多年的江湖大势力,其祖庭,就以这种方式,字面意义上的:一步一步走向毁灭。
等来到山门口时,李追远手里的佛珠,只剩下最后一颗。
待众人走出青龙结界后,少年将这最后一颗也捏碎。
“轰隆隆!”
结界崩塌,外部没什么影响,只觉晴空惊雷,实则内部似地龙翻滚,天塌地陷。
李追远拍了拍手,掸去手里的珠灰。
陈曦鸢手中的笛子,亮起璀璨的光。
她有这个习惯,每一浪结束后就粗略观察一下功德收获,毕竟在花功德方面,她也一向大手大脚。
陈曦鸢惊讶道:“唔,这一浪的功德,这么高的么?”
王霖:“可否让我也握一握?”
陈曦鸢大方地把笛子递给胖子。
一样的光亮再现。
陶竹明:“一样的功德?”
陈曦鸢摇头:“应该是我笛子能测到的程度,拉满了。”
这不是众人这一浪分润功德的全部,而是笛子的极限。
因为按照贡献比,在他们这伙人中,陈曦鸢的战绩与贡献,排名前列。
陶竹明:“所以,这是把江上那些点灯者和那些老家伙们,当邪祟宰了算的?”
令五行:“理论上来,这一浪里的他们,与邪祟何异?”
陶竹明:“是没区别,但我真没料到还有这种好事,他们,可真是大好人啊。”
罗晓宇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这才郑重地接过笛子。
随即,笛子在其余人手里,交替传送,哪怕光亮都一样,但大家还是想让它在自己手里亮一下,获得一种满足感。
最后传递到李追远这边时,少年没接。
陈曦鸢主动把笛子收走,挂回腰间。
李追远对众人道:
“诸位先随我一道回南通,一来暂做休养疗伤,二来有些东西该做分润。”
其实照常理,手握大量功德时,该去外头多晃一晃,接机缘来疗伤和进步。
但眼下还是得先去南通集合一下,各处挖的坑,得重新刨出来把战利品带回,最重要的是,此时有人在暗中护卫,也能防止发生意外。
那只暗中黄雀是谁,李追远猜到了,江上黄雀是不少,但能有本事开启青龙寺正门的黄雀,并不多。
远处。
陈靖:“毅哥,我们不去和远哥打招呼么?”
赵毅:“打什么招呼,这么生分客气干嘛。”
陈靖:“要是远哥知道,毅哥你没一直留在外面,而是曾冒险开门单独进去过,见到远哥那边顺利才又退出来,肯定会很开心的。”
赵毅:“不用告诉。”
陈靖:“毅哥你总是我,其实你对远哥也是真的好。”
赵毅:“我故意在进出时留下痕迹,早就工作留痕了。”
……
上午,李三江从昨晚宿醉中醒来,他边敲着脑袋边走到日历前,撕下一张。
“这日子真不经过哟,又要过年咧。”
临近过年,办事儿的多,且冬日本就是老人难过的坎儿,过年期间走的老人也比往常多。
李三江这阵子可忙,都是早上被人叫出去,晚上再醉醺醺的回来。
好在,今儿个可算是消停了,睡到这会儿也没人来坝子上喊自己。
走下楼,来到坝子上,李三江照例先对着坝下的菜地清嗓子吐痰,再点起一根空腹烟。
吐出烟圈,眼睛眯起,习惯性看了看东屋那边。
嗯,市侩的老太太还是坐在那里喝着茶。
有时候,李三江也不得不承认,这老太太的命是真好。
瞧着没病没痛、胳膊腿儿都好使得很,却不像村里其他老人,忙到老干到死,早早地就过上喝茶打牌的悠哉日子,村长家的婆姨也得洗衣服做饭呢,她是真啥都不干。
最稀奇的是,身为儿媳妇的婷侯对此没一点意见,日常笑脸陪着,好吃好喝地供着,换做其他家儿媳妇,摊上这等懒婆婆,不得站东屋门口天天指桑骂槐地骂。
咦,不对,是没睡好眼睛发懵么,怎么有俩老太太?
李三江揉了揉眼,仔细再看了看,没错,是俩。
换了身普通衣服的姜秀芝,见到李三江,起身道:
“我是柳姐姐远房妹子,来陪姐姐几天,叨扰您了。”
李三江吸了吸鼻子,心道这老太太家亲戚咋这么多,自己也不是啥大富大贵,隔天就出门见亲戚或者亲戚来家里,真是年纪一大把了还不清醒,这亲戚向来不是走出来的,是混出来的。
柳玉梅开口介绍道:“她是陈丫头的奶奶。”
李三江当即一拍大腿,把刚点燃的烟头给甩了也不在意,立刻热情道:
“你是细丫头的奶奶啊?哈哈,那该来,该来的,你就在这儿住,不打扰,不打扰,想住多久住多久,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婷侯啊,婷侯哎,记得今天去镇上多割点肉。”
“刚收了头猪哩!”
“是嘛?我瞅瞅。”
李三江走进厨房,果然,里头横放的门板上,摆着两扇猪肉。
伸手翻看了一下,李三江满意道:
“这猪不错。”
“那是,我亲自挑的。”
“唉,看见这八戒,我就想起唐僧了。”
“老前辈。”
弥生从灶台后探出头,他在帮忙烧火。
李三江快步走上前,给弥生脑袋上“咚咚咚”连续来了几记毛栗子:
“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家里其他人这阵子不在家,李三江浑然不觉,唯独这和尚不在,李三江察觉到了。
没办法,天天在外头坐斋忙活,哪怕唐僧就跟自己身边杵着啥也不干,也能从主家那里多拿一份红封。
弥生:“老前辈,僧去了狼山。”
李三江:“咋咧,你想去狼山上应聘当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