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8章 驾到(1 / 2)
希斯罗机场公务机候机楼,像一个被刻意抽离了寻常机场喧嚣的、悬浮在时空中的精致气泡。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顶棚优雅的弧形结构,稀疏的旅客步履从容,低沉的交谈声被广阔的空间吸收,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送出恒温空气的微弱嘶鸣。
森内特拄着他的黑胡桃木手杖,鞋跟敲击光洁的地面,发出清晰而略带批判意味的回响。
目光扫过那些穿着熨帖制服、脸上挂着标准化微笑的服务人员,掠过角落里那架散发着金属冷光的三角钢琴,环顾着候机厅里意大利真皮沙发、镀铬边几和墙上抽象艺术真品组成的空间,灰白眉毛耸动得像两只受惊的毛虫。
“啧,”老头从嘴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响,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嘲弄,像是对某种现象进行标注,“把等候这种最枯燥的行为包装成某种特权体验。空气里飘着的不是氧气,是英镑燃烧的甜腻味儿,嗯,还掺了香根草精油,呵,至少每立方米五镑。”
“将大量的社会资源用于极少数人短暂的、介于空中与地面之间的过渡状态,以确保其身份认同的连贯性不受干扰......典型的后工业时代精英阶层的空间隔离与仪式化消费。”
“李,你说,这算不算是人类构建社会阶层的一种昂贵的行为实践?”
李乐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闻言抬头,笑了笑,“教授,您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清静。至少这儿不用跟旅行团抢座位,厕所也不用排队。”
“清静?”森内特哼一声,被引导着在一个靠窗的沙发落座,手杖靠在一旁,“这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清静,本身就是最大的噪音,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你正身处一个用金钱和特权编织的茧房里。看看这皮子,”他用力按了按身下沙发异常柔软的真皮扶手,“托斯卡纳小牛皮,鞣制工艺不错,但过度追求舒适,本质上是对意志力的腐蚀。”
“如果您现在转身出去,我保证帮您叫一辆最符合您审美的黑色出租车,连后座那若有若无的尿骚味都原汁原味。”
“然后让你一个人独享这份奢侈?”老头往下出溜着,保证把自己融进沙发里,“No,我的道德感允许我深入敌后...”
这时,一位妆容得体、身着剪裁合体套装的女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走近,微微躬身,用轻柔得恰到好处的声音询问,“先生,需要为您二位准备些茶点吗?我们这里有刚刚送到的Fortnu&Mason的伯爵茶,还有一些新鲜烤制的司康饼和手指三明治。”
老头的批判声戛然而止,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服务生手中托盘上那套雅致的韦奇伍德瓷器和旁边一小碟散发着黄油与面粉焦香的金黄色司康吸引了过去。
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转了个弯,变成了一个略显矜持的颔首,“嗯,可以。茶要浓一点,有黑糖么?好,要黑糖,四又四分之三块儿的甜度就好,还有,司康.....加热一下,谢谢。”
李乐忍着笑,对服务生点点头,“一样,谢谢。”
茶点很快送了上来。森内特先是挑剔地审视着司康的横切面和凝脂奶油的质地,用小银刀抹奶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
然而,当温热酥松的司康搭配着浓郁茶汤入口的瞬间,老头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哼,批判的锋芒似乎也随之软化、融化在了黄油与茶香里。他甚至又主动要了一份烟熏三文鱼三明治。
李乐用叉子慢悠悠地戳着一块小香瓜,看着对面这老家伙此刻如同被顺毛撸舒服了的猫科动物,忍不住开口,“教授,看来这腐蚀意志力的糖分和油脂,味道还挺不错?”
森内特正咀嚼着三明治,闻言动作一顿,迅速咽下嘴里的东西,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的残渣,恢复了一贯的倨傲和优雅,“味觉体验是社会建构的一部分,对其进行批判性品尝,是研究者深入了解消费文化本质的必要途径,小子,懂吗?”
“懂,特别懂。”李乐从善如流地点头,“您这观察得可真深入,连人家司康里用的是德文郡奶油还是康沃尔奶油都快尝出来了吧?”
“德文郡的,乳脂含量更高,口感更轻盈。”森内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失言,“呃.....糖分和脂肪的精准配比,确实是瓦解意志力的高效武器,但这也标准化流程抹杀了地域特色,是同质性的又一强有力的证据。”
说完,打量着司康饼的横切面,拿起小叉子,抹上厚厚一层凝脂奶油,又缀上草莓酱,塞进嘴里。
李乐没打算放过森内特,看着老头迅速消灭第二个司康,“所以,您刚才批判了十五分钟的建筑美学、空气定价和空间特权,结论是,司康饼还不错?”
森内特一翻白眼,“年轻人才做选择,成熟的学者既要解构奢华,也要客观评价其点心。就像我既批判殖民史,也不妨碍我欣赏大英博物馆里我们那些臭不要脸的祖先抢来的帕特农神庙石雕,当然,如果能还回去更好,但我说了不算。诶,美丽的小姐,方不方便再给我来一小块儿现切的柠檬?”
“好的,稍等,先生。”经过的服务员忙点头。
“噫~~~~”
就在这时,李乐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拿起手机看了眼。
森内特的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瞥了过去,他看不懂中文,但能清晰地看到李乐在看过短信后,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极淡却清晰的涟漪。
李乐拇指在按键上快速按了几下,似乎是回复了信息,然后便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了桌面上。
“怎么?”森内特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又是你那群勤劳的同胞发明的新表情符号?看起来比莫尔斯电码还难破译。飞机晚点了?”
李乐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一架正在滑行的庞巴迪挑战者上,摇了摇头,“不是飞机。是,指南针基金那边的事。”
“哦?”森内特灰白的眉毛挑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和探究的光,“又有什么新剧情了?那个叫王铮的年轻科技新贵,在警局的咖啡喝不惯了?”
“又一个合伙人折进去了,盛镕,基金的GP之一,今天回国途中在浦东机场被拦下了。”
森内特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个混合着荒谬感和“果然如此”的冷笑,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手杖柄上。
“哈!真精彩啊!让我数数.....运黄金的钱骡,洗钱的科技新贵,牵头的GP,这个由留学生组成的、本该研究怎么用最小成本拿到学位的看起来前景光明的私募基金,进去的人快能凑一桌麻将了?效率可真高。”
李乐皱着眉毛,仿佛在脑海中重新梳理着某些线索。
“没办法。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指南针基金,从它被构思出来的那一刻起,或许本身就是一个被人精心设计好的局。一个,需要特定角色入场、按照预定剧本演出的舞台。”
“而参与其中的人,无论自觉与否,最终都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演员,或者.....祭品。”
“祭品?”森内特捕捉到这个充满原始宗教意味的词汇,眼中学术性的光芒大盛,“用来献祭给什么?资本市场的贪婪之神?还是某个....更具体的猎食者?”
他向前倾身,手杖的金属底尖轻轻点着地面,“这么说,你,我亲爱的李,就是那个突然被扔进这个精密舞台剧里的....意外变量?那个不请自来、打乱了所有预设情节的因素?”
李乐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耸了耸肩,肩膀的动作带着一种既非承认也非否认的模糊意味。
“我?顶多算个偶然的临时演员,碰巧....看到幕布后面有些东西不太对劲,忍不住提醒了一下台上快要踩空的人。至于变量....也许吧。毕竟,再精密的模型,也无法穷尽现实的所有可能性。”
“临时演员?”森内特玩味着这个词,眼中闪烁着看透世情的狡黠光芒,“有趣的比喻,那么你这个临时演员,作为变量,引发了连锁反应。”
老头习惯性地用杖尖在空中虚划着,仿佛在勾勒一个无形的理论模型。
“你看,这个以指南针基金为核心的留学生圈层,在它形成初期,无疑遵循着某种自发的秩序。共享的教育背景、相似的社会阶层抱负、对金融资本的共同追逐,以及.....嗯,那种在异国他乡彼此确认身份的微妙需求,这些构成了他们最初的惯习和资本交换规则。”
“这是一个典型的、正在形成中的跨国精英飞地。”
“然而,你的出现,或者说,你通过司汤达这个意外事件,间接引入的外部力量,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这个看似平静的池水。”
森内特抿了口茶,继续他的即兴分析,“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冲击-反应模式。这是一种来自更高层级权力结构的暴力性闯入。它瞬间击碎了这个雏形圈层赖以维系的核心神话,即通过智力、努力和某种正确的社交表演,就能安全地获取资本并实现阶层跃升。”
“看看现在的结果,法律风险取代了市场风险成为首要威胁。成员间的信任,这种隐形社会资本迅速蒸发,转变为互相猜忌甚至急于划清界限。”
“原本用于彰显成功的消费符号转而成为了指向犯罪的证据标签。”
森内特语速加快,显然沉浸于一个鲜活案例的兴奋中,“我猜猜,我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嗯......这个圈层的边界正在发生急剧的重构。”
“一方面,为了自保,内部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试图将污染源清除出去,以维持剩余部分的纯洁性,这是边界的内向收紧。”
“但另一方面,为了应对危机,他们又不得不向你,或者通过你引入的安德鲁这样的外部专家求助,这实际上是在被动地向外打开边界,引入新的资源和人脉。”
“这种开放与封闭的矛盾运动,正是圈层在压力下适应与挣扎。”
“更有趣的是,”老头眼中闪着光,“这个过程中,每个个体的表演都将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形。行为不再仅仅是为了圈层内部的地位竞争,更是在外部巨大压力下,对自身角色和安全感的重新定位。”
“这完美印证了戈夫曼的拟剧论在危机情境下的变体.....当舞台即将坍塌,演员们的表演会变得何等仓促和.....赤裸。”
李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森内特的分析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事件表层之下的社会肌理。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几个人的命运起伏,更是一个微观社会结构在外部力量干预下的应激、变形与重构。
“所以,您认为,”李乐缓缓开口,“这个圈层,经过这次净化危机后,是会彻底瓦解,还是....有可能以一种新的、或许更脆弱但也更警觉的形式存续下去?”
“瓦解?”森内特摇摇头,“不不不,除非所有成员都选择彻底退出这个游戏,否则,共同的创伤经历有时反而会成为一种更强韧的黏合剂,当然,是建立在新的、更务实的规则之上的黏合剂。”
“幸存者可能会发展出更复杂的风险规避机制,对圈外人的审查更严格,内部的等级秩序也可能因为这次压力测试而重新洗牌。就像一座被地震损坏的城市,重建后,建筑的抗震标准会提高,但城市的布局和权力中心,可能已经悄然改变。”
“至少,他们现在知道了,除了市场风险和同辈竞争,还存在一种能瞬间将他们打回原形的、更庞大的力量。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社会化过程。”
说到这儿,老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李乐,“这个临时形成的圈层,其秩序本就建立在脆弱的资本流动和绩效认同上。一旦核心资本节点被证明污染,整个象征系统就开始崩塌。他们从我们迅速分化成我和他者,边界在不断重划。”
“而你,我亲爱的李,你这个变量,既是观察者,又通过引入安德鲁这样的外部资源,悄无声息的参与了新秩序的奠基,成为了潜于水面之下新秩序的建构者,其他人在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情况下,在你身上寻找到了新的锚点....小子,你是在实验?还是......”
“所以这符合您哪个人类学理论?”李乐没回,眨了眨眼。
“所有理论在鲜活的社会实践面前都是苍白的。”森内特挥挥手,“但若非要套用,这就是圈层应激反应的完美示范,外部压力导致内部熵增,原有结构失序,继而引发重组。只是重组方向....往往取决于最早提供新秩序模板的行动者。”
老头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引入安德鲁,真的仅仅是为了帮指南针渡过危机?难道没有一点儿,哪怕一丝丝测试在一个崩溃的圈层中,通过引入高质量外部资本和专业知识,能多大程度重塑权力结构的.....学术好奇心?”
李乐这时嘿嘿一笑,“教授,您,知道的太多了。”
“你要灭口吗?”
“不,拉您入伙,咱们成一条船上的蚂蚱,桀桀桀~~~~”
“不是一跟绳么?”
“教授,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一老一小正演着,服务生再次款步走近,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轻声告知:“李先生,森内特教授,刚刚接到通知,您二位迎接的航班已经顺利落地,预计乘客将在二十分钟后抵达休息室。
李乐眼中的沉思瞬间被一种明亮而急切的期待所取代,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衬衫下摆。
森内特也拄着手杖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一直放在旁边座位上的维尼熊和彼得兔,冲李乐眨眨眼,“走吧,去看看两个小宝贝,经过长途飞行,状态保持得如何。希望他们没有在飞机上提前接受太多消费主义符号的洗礼。”
说完,拄着那根装饰大于实用作用的拐杖,迫不及待走向通道口。
李乐轻轻摇头,窗外,一架蓝白涂装的波音737正缓缓滑向专属停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