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低语的墙灵(1 / 2)
列宁格勒的冬雾,沉沉地裹住涅瓦河两岸。1975年1月,这座城市的白昼短得可怜,下午三点,天色暗得让人发慌。在瓦西里岛一栋斯大林式公寓楼的四层,伊万·彼得罗维奇·伊万诺夫推开窗户,寒气裹挟着煤烟味扑面而来。他望着对面那所“十月革命先锋”中学——一座由沙皇时代旧兵营改造的灰砖建筑,尖顶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排排僵直的墓碑。伊万搓了搓冻红的手,转身对妻子安娜·尼古拉耶夫娜说:“谢尔盖今天又没去上学。这已经是第三周了。他躺在那儿,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稻草人。”
安娜正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铝盆煮着稀薄的卷心菜汤,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医生说他只是累了,伊万。可昨天教导主任格里戈里·谢尔盖耶维奇亲自上门,说再这样下去,谢尔盖会被开除学籍。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开除?这简直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卧室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蜷缩在窄小的铁架床上,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缕浅金色的头发。床头柜上摊着数学课本,书页崭新如初,仿佛从未被翻动过。他的呼吸轻缓,近乎停滞,但伊万知道儿子醒着——每当他推门,那呼吸会瞬间凝滞,像受惊的野兔。
“谢尔盖!”伊万猛地拉开门,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起来!格里戈里老师三点要来家访,你必须穿好衣服,坐到桌边去!”
被子纹丝不动。只有墙角的老式收音机,不知何时自己沙沙作响,断断续续飘出柴可夫斯基《悲怆》的片段,旋即又化作刺耳的电流噪音。安娜端着汤碗跟进来,轻声说:“让我试试,伊万。你吓着他了。”她坐在床沿,指尖隔着被子轻触儿子的肩膀:“谢瑞,妈妈知道学校很闷。但规则就是规则,就像伏尔加河必须向东流。你告诉妈妈,到底怎么了?”
被子下传来一声模糊的呜咽,像被捂住的哭声。接着,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钻出来:“墙……在说话。它说……我可以躺下。躺下就安全了。”
伊万嗤笑一声,粗鲁地掀开被角。谢尔盖的脸苍白得透明,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下意识地缩向墙角,仿佛那斑驳的墙纸是唯一的盾牌。“胡扯!墙怎么会说话?是游戏玩多了,脑子被电视辐射烧坏了!”伊万抓起课本拍在床头,“看看这道题!分数除法!你连这个都不会,将来怎么建设共产主义?怎么当工人阶级的螺丝钉?”
“伊万,别这样!”安娜拦住丈夫,转向儿子,“墙说什么了,谢尔盖?”
男孩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大,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它说……我是自己的主人。不用做机器。躺下……就能听见风在唱歌。”他说完,又猛地拉起被子,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只剩一截脚踝露在外面,瘦得像枯枝。
伊万烦躁地踱到窗边。楼下,几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孩子正被老师押着列队进校门。他们垂着头,书包带勒进瘦小的肩胛骨,脚步整齐划一,宛如一群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木偶。伊万想起自己少年时在集体农庄劳作的日子,锄头磨破手掌,监工的哨声就是律法。他以为给儿子铺了条光明大道——重点中学、奥数班、共青团预备队——却不知何时起,这条路变成了流沙。他喃喃道:“躺平?这是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我们伊万诺夫家祖辈都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弯着腰也能把船拉到里海!”
安娜没接话。她默默盛了一碗汤放在床头,汤面浮着两片蔫黄的菜叶。当她指尖触到碗沿时,整栋楼突然剧烈震动,墙壁发出沉闷的呻吟。灯泡疯狂闪烁,收音机爆发出尖锐的啸叫,盖过了《悲怆》的尾音。震动只持续了十秒,却让安娜手中的汤碗脱手摔碎。瓷片四溅中,谢尔盖在被子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扼住喉咙的鸟。
“地震?”伊万冲到窗边。楼下街道纹丝不动,只有寒鸦扑棱棱飞起,撞向阴云。他回头,发现谢尔盖已坐起身,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墙壁。墙纸是廉价的灰绿色条纹,此刻正诡异地起伏,仿佛有活物在夹层里蠕动。一滴暗红色的液体,缓慢地从墙纸接缝处渗出,蜿蜒流下,在墙角积成一小滩,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安娜脸色煞白:“上帝啊……是血?”
“别迷信!”伊万强作镇定,用抹布去擦,“老房子墙皮受潮罢了。”但抹布擦过之处,墙纸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砖石。砖缝间,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字迹,全是歪歪扭扭的西里尔字母:“让我选择”“我想画画”“今天可不可以不做题”“妈妈,我头疼”……字迹深嵌进砖缝,像用指甲或牙齿生生抠出来的。最下方,一行新刻的字迹还带着湿泥的痕迹:“躺下。安全。”
谢尔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行字。指尖刚碰到砖面,整面墙突然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砖块竟如活物般蠕动重组,缝隙扩大成一张咧开的巨口,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股冰冷的气流从中涌出,卷起地上的课本纸页,哗哗作响。一个沙哑的、非人的声音从黑暗深处飘来,带着多重回响,仿佛千万个喉咙在同时低语:“……谢尔盖……进来……这里没有铃声……没有分数……只有自由……”
伊万一把将儿子拽到身后,抄起门后的扫帚砸向墙洞。扫帚柄撞上砖墙,发出沉闷的“咚”声,墙洞瞬间消失,砖缝恢复原状,连血迹也干涸成褐色污渍。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寒意,和谢尔盖急促的喘息。
“见鬼了!”伊万喘着粗气,额角渗出冷汗,“明天就去找区教育委员会!这房子闹邪,必须换!”
安娜搂住瑟瑟发抖的儿子,指尖冰凉。她忽然想起童年时祖母讲过的老故事:沙皇时代,冬宫地牢里关过太多不肯背诵教义的孩子,他们的灵魂化作“墙灵”,专找被规则压垮的幼小心灵。可那是迷信,是旧时代的糟粕。在伟大的苏维埃,只有科学和钢铁意志。她抱紧谢尔盖,声音发颤:“不怕,妈妈在。墙不会吃人。”
但谢尔盖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无声地耸动。他听见墙内传来细微的抓挠声,像无数指甲在砖石上轻轻刮擦,持续不断,永无休止。
第二天,格里戈里·谢尔盖耶维奇如约而至。这位教导主任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肩章擦得锃亮,皮鞋踏在公寓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声。他腋下夹着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镰刀锤头徽记。伊万夫妇手忙脚乱地奉上粗陶杯装的淡茶,格里戈里只抿了一口便放下,目光如探照灯扫过狭小的客厅。
“伊万诺夫同志,”他声音平板,带着公文腔调,“谢尔盖同学连续二十一日旷课,作业零分,课堂表现记录空白。根据《苏维埃学校纪律条例》第17条,这已构成严重违纪。共青团的大门不会向懒惰者敞开。”
安娜急切地插话:“格里戈里·谢尔盖耶维奇,孩子最近精神不好,我们想带他去……”
“精神问题?”格里戈里冷笑一声,从笔记本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医生证明呢?区医院的诊断书呢?没有文件,就是逃避责任!谢尔盖的母亲,您要知道,每个苏维埃儿童都是国家的财产。他的头脑属于集体农庄,属于五年计划,不属于这张床!”他猛地拉开谢尔盖卧室的门。男孩正蜷在墙角,用蜡笔在墙纸上涂画——一片扭曲的蓝色天空,,像一排排棺材里的尸体。
格里戈里大步上前,一把夺过蜡笔折断:“污损公物!这是资产阶级颓废艺术!”他揪住谢尔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男孩轻得像一捆干草。谢尔盖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空洞的眼睛:“老师……墙说……您也躺下过。”
格里戈里的手僵在半空。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他松开手,整了整制服领口,声音陡然拔高:“胡言乱语!纪律就是纪律!明天早上七点,谢尔盖必须坐在三年二班教室!否则,我亲自来押他去教务处!”他转身离去时,皮鞋声在楼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当晚,伊万夫妇在厨房密谈。炉子上炖着寡淡的甜菜汤,热气氤氲中,安娜的眼圈红肿:“今天社区医生来过。他说谢尔盖营养不良,建议休学半年。可格里戈里……”
“休学?”伊万狠狠捶了下桌子,汤碗跳了起来,“那等于承认我们教育失败!邻居瓦西里家的儿子刚被推荐去列宁格勒理工学院,就因为奥数拿了区第三。咱们谢尔盖呢?连作业本都填不满!”他压低声音,“我托人打听了,格里戈里明年要评‘功勋教育工作者’,他需要全勤班级。谢尔盖是他名单上唯一的污点。”
安娜望着卧室门缝透出的微光,谢尔盖又在和墙说话,声音轻柔如摇篮曲。她突然抓住丈夫的手腕:“伊万,记得我们结婚前吗?在斯摩棱斯克乡下,你教我认野花。你说蒲公英的种子想飞就飞,没人能命令它落在哪里。谢尔盖……他小时候多爱画画啊,画小猫,画云朵,画带翅膀的拖拉机。现在呢?他的画本里全是分数表。”
“那能当饭吃吗?”伊万甩开手,烦躁地踱步,“没有文凭,他将来只能去涅瓦河码头扛麻袋!你忍心?”
“我忍心看他变成行尸走肉吗?”安娜的声音陡然尖利,又迅速低下去,带着哽咽,“昨天墙里……我听见了。不是幻觉。它说‘让选择’。伊万,孩子不是机器。”
“迷信!”伊万抓起大衣,“我去找区教育委员会!总有人管这种怪事!”
门砰地关上。安娜独自坐在昏暗的厨房,汤锅咕嘟作响。她起身推开卧室门。谢尔盖站在墙边,正用指尖描摹砖缝里那些细小的刻字。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嘴角竟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妈妈,”他头也不回地说,“墙说……它饿了。它想吃掉所有不听话的铃声。”
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上前搂住儿子,触手冰凉。这时,整栋楼又开始震动,比昨日更剧烈。墙壁呻吟着,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字,新字迹正从砖缝里渗出鲜血般缓慢浮现:“格里戈里也躺下过……在1943年……地下室……”
震动平息时,伊万冲了进来,大衣沾满雪沫:“没用!委员会说这是‘精神污染’,要送谢尔盖去特殊学校!明天必须去上学!”他没注意到墙上的异样,只看见妻子惨白的脸,“怎么了?”
安娜指着墙壁,嘴唇哆嗦:“看……字……在动……”
伊万扭头。砖缝里的字迹正像活蛆般扭动重组,最终拼成一行清晰的句子:“明天七点。教室见。——墙灵”
次日清晨六点,寒流如刀。伊万粗暴地给谢尔盖套上厚棉袄,男孩像提线木偶般顺从,眼神却飘向窗外灰白的天空。安娜塞给他一个铝饭盒,里面是黑面包和腌黄瓜。“吃点东西,谢瑞。”她抚摸儿子冰冷的脸颊,声音哽咽。谢尔盖轻轻摇头,饭盒被他放在桌上,纹丝未动。
去学校的路很短,却像穿越西伯利亚冻原。涅瓦河支流在脚下结着黑冰,铅灰色的雾霭中,列宁格勒的尖顶教堂沉默矗立,十字架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上帝遗忘的指针。“十月革命先锋”中学的大门敞开着,像巨兽的咽喉。校门旁的雪堆里,插着一块木牌,红漆刷着醒目的标语:“纪律是苏维埃的钢铁脊梁!”
校门内,景象诡异得令人窒息。本该喧闹的操场空无一人,积雪覆盖的篮球架扭曲成怪诞的形状,篮板上用血红的油漆涂着一个巨大的“×”。教学楼走廊里,日光灯管滋滋闪烁,投下摇晃的影子。墙壁不再是灰砖,而是覆盖着厚厚一层蠕动的、深绿色的苔藓,散发出沼泽般的腐气。苔藓缝隙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眼睛在眨动。
“人呢?”伊万抓起谢尔盖的手腕,声音发紧。他推开三年二班教室的门。
教室空荡得可怕。课桌椅整齐排列,桌面却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像刚经历一场大火。黑板擦得雪白,上面用粉笔写着:“欢迎回家,谢尔盖。今天学除法:把你自己除以规则。”粉笔字迹未干,笔锋带着诡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