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观察者项目(2 / 2)
镜面随他的讲述切换画面,每一面都映出无面人,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伊凡·伊凡诺维奇胃部绞痛,他想起自己每日的渴望:在领导训话时,在同事嘲笑时,在女出纳拒绝他跳舞邀请时,他都恨不得“唰”地一声消失,变成墙上的污迹。如今,这渴望有了形状,正从镜子里爬出来,像一层湿布罩住他的口鼻。
“轮到你了。”老人递来一本空白档案,封面慢慢浮出照片——正是他的工卡照,但五官被钢笔涂黑,只剩轮廓。“编号2023-0,状态:待激活。”老人声音里带着潮湿的怜悯,“签吧,签下你就自由了。”
伊凡·伊凡诺维奇伸手接笔,却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透明,血管像褪色的蓝线,骨头像被水泡软的火柴。他猛地缩手,档案“啪”地掉地,封面照片裂开,渗出黑水。他转身就跑,隧道红光在脚下塌陷,像被撕开的戏台。他爬梯,铁梯却变软,像面条一样垂下,梯级缠住脚踝,把他倒吊在半空。血涌向颅顶,他看见穹顶镜子里的自己:无面人站在圆形房间中央,手捧档案,朝他微微鞠躬,像演员向观众谢幕。
“放我出去!”他嘶吼,声音被隧道吞吃,回声却变成领导的训话、同事的嗤笑、女出纳的拒绝,一层层叠上来,像湿棉被捂住头。就在意识即将熔断的瞬间,他想起报告里那句被划掉的铅笔字:“不存在终将降临在每个人头上,既然他迟早会来,为何不再坚持一会儿?”他猛地咬舌,剧痛像钉子钉住灵魂,血腥味炸开,他趁机抓住梯级,一寸寸往上挪。铁梯重新变硬,锈屑割进掌心,他却觉得踏实——疼,说明他还活着,还有面孔。
他撞开维修门,滚进走廊。日光灯刺眼,像无数把刀片。同事围上来,面孔放大,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手:皮肉完好,只是沾满铁锈。他张嘴想喊,却先吐出一口血,落在地板上,形成那个熟悉的编号:1937-0。血字扭动,像刚孵化的幼虫,顺着地缝爬向排架深处。彼得罗夫娜冲过来,用织了一半的袜子捂住他的嘴,毛线吸走血迹,变成暗红色。“别说话,”她低声说,“他们通过声音找人。”
之后一周,他请假在家。斯大林大道的公寓变得陌生:天花板低垂,像棺材盖;窗户蒙灰,像白内障眼球。他不敢照镜子,却总感觉背后有无面人跟随。夜里,水龙头依旧三长两短,但他不再去查看,只用毛巾堵住出水口。第八天,邮差送来一包挂号的《真理报》,箱底压着那份1937-0档案,封面已焕然一新,照片里他的脸被完全涂黑,编号改成2023-0-001。包裹单上寄件人栏盖着档案馆的钢印,日期却是1937年12月31日。
他抱着档案冲出门,奔向档案馆。正午的太阳像烂柿子挂在化学厂烟囱上,街道空无一人,橱窗映出他的影子——却慢了半拍。他跑,影子走;他停,影子跑。跑到档案馆门口,发现大门紧闭,封条交叉,印着“整修”二字。门卫室空无一人,登记簿被风吹开,页面上全是同样的签名: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重复满满一页,墨迹未干。
他绕到侧门,门却自己开了,像等他的咽喉。地下室比记忆中更深,排架像森林一样移动,自动合拢成一条通道,通向维修门。铁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光滑的滑道,像舌根深处的吞咽管。他滑下去,落在圆形房间中央。镜子全被蒙上黑布,像哀悼的寡妇。唯一的光来自房间中央的手术台,台上躺着穿病号服的老人——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胸口敞开,却没有心脏,只有一本翻开的档案,纸页代替肋骨,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
“你来了,”老人说,声音从纸页下传出,“我已完成交接,轮到你了。”他抬手,指间夹着一张打卡卡片,日期是今天,姓名栏却空白。卡片递到伊凡·伊凡诺维奇面前,墨迹像活物一样爬动,拼出他的名字。他接过卡片,忽然明白:这不是入职,而是注销——一旦打卡,他将被正式移出“生者”名册,移入“观察者”编外。
“如果我拒绝?”他问,声音在黑布围成的井壁里弹跳。
“太迟了,”老人指向四面镜子,黑布依次滑落,镜面映出不同场景:他的公寓里,无面人正用他的杯子喝水;档案局阅览室里,无面人坐在他的工位,给文件盖章;斯大林大道上,无面人挽着女出纳的腰,走进舞厅……每一面镜子里,观察者都在替他生活,而他自己却像被挤进缝隙的残渣,逐渐透明。
“看,”老人说,“他们已替你活下去,你留下的空位已被填满。现在,只剩最后一步:签下你的观察区域。”他递来一张地图,上面画着整个罗刹国,城市被细分为网格,每个格子标注着编号:羞耻区、尴尬区、不知所措区……伊凡·伊凡诺维奇的手不受控制地移动,笔尖落在“乌斯季-瑟索尔斯克”中央,墨迹晕开,像一滴泪。
就在签名即将完成的瞬间,他猛地收手,把卡片撕成两半。撕口处喷出黑水,溅到老人脸上,纸肋骨顿时软化,像泡湿的报纸塌下台去。房间开始旋转,镜子纷纷碎裂,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他不同年龄的羞耻:七岁尿裤子被全班围观,十五岁在共青团会上念错口号,二十七岁被女出纳当众拒绝……碎片围成漩涡,中心是无底的黑暗。他纵身一跃,黑暗像子宫一样裹住他,温暖、潮湿、无梦。
再睁眼,他躺在档案馆前厅的长椅上,阳光透过窗栅,在地面画出牢笼。彼得罗夫娜俯身看他,眼里竟有一丝活人的焦急。“你昏倒了,”她说,“医生来过,说你贫血。”她递来一杯茶,茶里浮着黑色碎片,像撕碎的卡片。他推开杯子,冲向排架最深处——1937-0号盒子好端端地躺在原位,胶带完好,标签新鲜。他颤抖着拆开,里面却只有一张白纸,中央用铅笔写着:
“观察者项目已归档,编号2023-0-001,状态:主动拒绝。备注:罕见案例,建议继续观察。”
下方签名: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日期:今天。
他抬头,彼得罗夫娜站在通道口,棒针不停,毛线垂下,却不再是白色,而是档案袋那种灰色。她冲他点头,嘴角扬起标准的、被训练出的微笑,但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那焦点像针尖,刺破他皮肤,钉住他骨头。
此后日子恢复平常,又似永不再平常。伊凡·伊凡诺维奇依旧打卡、盖章、听训,但夜里不再做梦,镜子里的影子也同步了。只是偶尔,在领导训话最冗长的瞬间,他会听见极轻的“咔”声,像骨头折断,或像卡片被打孔。那时他会抬头,看见墙角站着穿档案馆制服的无面人,正用没有五官的脸“注视”全场。无人察觉,只有他看得见——像看见自己的影子终于找到替身。
他知道,观察者并未消失,只是转移了目标;而他,因为一次罕见的拒绝,被重新归类为“生者”,继续承担羞耻、尴尬与不知所措,继续数着台阶、签着卡片、在斯大林大道47号等待终将降临的“不存在”。有时,他鼓起勇气翻开那份被退回的空白档案,在最后一页用铅笔添上一行小字:
“既然不存在终将降临,为何不再坚持一会儿?——记录者:伊凡·伊凡诺维奇,编号:生者-2023-无限期。”
写罢,他把档案塞进最角落的排架,用1952年的农业报告盖住,像埋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灯泡在头顶苟延残喘,发出垂死的嗡鸣。他转身离开,脚步在地面刻出新的凹槽,与旧的平行,像铁轨,通向雾中,通向下一轮日出,或下一轮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