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荒冢沉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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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伯宗是大同卫的指挥使,苏从锦的长子,苏家在边关最锋利的一把刀。
朱成康曾与他有一面之缘。
彼时北境战事初歇,那人一身冷铁重铠,头盔压至眉眼,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只露一双漆黑冷眸。
隔着数丈距离默然打量他三息,无一言一语,而后勒马转身,扬尘离去。
那一道沉沉视线寒凉桀骜,刻在朱成康脑海之中,至今未忘。
“确定?”
朱成康语气依旧平淡,可每一个字都沉如铅弹,重重砸在清冷夜色里。
“确定。”
沈云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
“这种刀只有大同卫配发,刀背的血槽是特制的,是大同卫独有的锻造手法,仿不出来,咱们在边关待了那么多年,这种刀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错不了。”
朱成康站起身,他抬手轻拍膝头尘土,坟土潮湿黏腻,拍扫不去,反倒在青色衣料上晕开两团深褐湿痕,暗沉扎眼。
夜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衣袍吹得向后翻,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厚重云层层层叠叠,遮蔽星月,云层被风缓缓推送,宛若一艘艘无声浮沉的墨色孤舟,偶有星子从云缝间漏出,微光一闪,转瞬便又被浓黑吞没,明暗不定。
下一瞬,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干涩,卡在喉间,似有碎骨哽在食道,硬生生咳吐而出,无欢愉,无戏谑,唯有一片寒凉自嘲。
这笑声落在荒坟遍野的乱葬岗,比夜枭啼鸣还要阴森瘆人。
远处草丛骤然响动,窸窸窣窣,不知是野鼠窜动,还是寒虫避扰,片刻之后,又重归死寂。
“大同卫的刀,在寿州杀人。”
朱成康一字一顿,齿骨轻磨,字句冷硬,似在反复咀嚼一块冰冷硬骨,腮帮微微起伏:
“苏伯宗远在大同,跋涉两千里,只为杀一个不起眼的锦衣卫暗桩?”
他旋身转身,直面沈云。明暗交错的月光落在他脸上,半张面容惨白清冷,半张隐于浓黑阴影,眉眼深邃难辨:
“你觉得合理吗?”
沈云轻轻摇头,手中灯笼微微晃动,烛火摇曳不定,两道人影在黄土之上东倒西歪,扭曲变形:
“不合理。苏伯宗远在大同,就算要灭口,也该派自己的心腹,用的刀也该是那种不留记号的外来货。他的制式刀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说不过去。除非——”
他话音一顿,唇瓣轻咬,斟酌措辞:
“除非他根本不想遮掩行凶痕迹。”
朱成康眸光骤然凝缩,黑眸深处暗流翻涌,他没有接话,等沈云继续说。
“军刀可偷、可仿、可收买卫中士卒盗取。凶手刻意用此刀杀人,目的只有一个——”
朱成康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轻得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他侧眸望向那座低矮新坟,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弧度不像笑,反倒像伤口裂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
“刻意栽赃,让我认定此事为苏家所为。”
一语落罢,周遭陷入漫长死寂。
灯笼里的烛火静静燃烧,灯芯微微歪斜,火苗矮了半截,蜡油顺着烛杆缓缓流淌,凝成浑浊蜡珠。
远处村落犬吠断断续续,沉闷悠远,转瞬又湮灭在寒风之中。
天上浓云来去,月光时明时暗,映得他面色忽明忽暗,如同走马灯上流转的皮影,虚实难辨。
他深深望了一眼那座简陋孤坟,而后默然转身,循原路返程。
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衣袍在夜风里翻飞,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云提灯紧随其后,昏黄烛光映着前路,影子单薄摇晃,一路拖在地面,像个踉跄漂泊的孤鬼。
一路无言,归至客栈已是子时夜深。
后院天井空旷寂静,青石地面被夜露浸透,微凉湿润。院中墨釉大缸蓄着清水金鲤,幽暗水光映着残碎月色,水面平滑如镜,不见波澜。
廊下悬挂的红纸灯笼尚未熄灭,薄红纸罩被夜风拂动,轻轻摇晃,暖红光影错落洒落,在地面铺出一片斑驳晃动的红晕。
廊柱斜影横亘地面,笔直规整,宛若一道道冰冷栅栏,墙根处虫鸣细密,唧唧连声,无休无止,衬得深夜愈发静谧幽深。
朱成康刚落座,靴底尚未褪下,门外便传来轻缓叩门声。
“程先生,是我。”
门外传来韦师爷温和平缓的嗓音,语调带着寿州方言独有的软糯腔调。
朱成康微抬下巴,眼神示意,沈云会意,起身抬手开门,老旧木门轴再度发出吱呀刺耳声响。
韦师爷侧身闪身而入,身后跟着一名瘦小汉子。
那汉子身着粗布短褐,衣上沾满尘土草屑,灰扑扑一片,发丝凌乱黏在额角,脸上污痕交错,黑一块白一块,仿佛刚从土堆煤渣里挣扎而出。
那汉子脖颈向内蜷缩,双肩紧绷,双手在身前反复绞拧,十根粗糙手指纠缠扭动,宛若两条相互缠斗的蚯蚓,局促不安。
反观韦师爷,一身鸦青色细棉直裰,布料洗得泛白,领口处常年摩擦,磨出一圈细碎毛边。
他侧身让开半步,将那名瘦小汉子让至人前,微微躬身,低声禀报:
“程先生,此人是我安插在码头的人手,常年扛货为生。三日前夜里撞见一桩怪事,我思量许久,觉得您应当知晓。”
瘦小汉子紧张得不行,站在屋子中间,两只脚来回倒腾,像站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不敢抬头,眼睛盯着地面,可地上也没什么好看的,地板缝里嵌着陈年的灰,有几只蚂蚁在砖缝里匆匆地爬。
他的喉结接连滚动数次,嘴唇翕动开合,汉子几番欲言,皆因紧张哽塞,发不出完整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