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阳光的美妙(1 / 2)
裁决书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送到咖啡馆。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在吧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郝铁正在擦杯子,门铃响时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制服的小伙子站在门口:“郝铁先生在吗?仲裁院专送。”
苏晴从后厨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正在尝试新甜品。两人对视一眼,郝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签收。牛皮纸信封,不厚,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送件人离开后,咖啡馆里一时安静。下午三点,只有角落一对年轻情侣在低声说话,键盘敲击声像远处雨滴。郝铁拿着信封,没立刻拆开。他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完。
“我帮你拆?”苏晴轻声问。
郝铁摇摇头,撕开封口。就一页纸,但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晴以为出了什么变故。然后他把裁决书递过来,表情平静:“我们赢了。”
苏晴接过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印刷字体。裁决书认定郝铁与金程劳务公司在2026年3月15日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公司以“货物淋湿”为由克扣工资无合法依据,应全额支付郝铁劳动报酬24元;公司工作期间管理方式不当,建议整改;驳回公司其他反诉请求……
最后一段是:“劳动关系的成立不仅基于合同形式,更基于劳动事实本身。用工方不能以‘临时’‘松散’为由,规避应尽的法律责任。劳动者尊严与合法权益的保护,是社会公平的底线,也是法治的基石。”
“二十四块钱。”苏晴念出那个数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真好。”
“还有。”郝铁指了指底下的一行小字,“仲裁费三百,由被申请人承担。”
“王金龙这会儿估计在摔杯子。”苏晴把裁决书小心折好,放进抽屉,“要告诉陈律师吗?”
“他已经知道了。”郝铁指了指手机,陈律师两分钟前发来信息:“刚收到电子版。胜利虽小,意义重大。恭喜。”
接下来几天,郝铁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早晨六点起床,打扫咖啡馆,准备物料,七点半开门迎客。咖啡的香气,磨豆机的轰鸣,顾客的闲聊,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会有熟客多看他两眼,欲言又止的样子。郝铁知道,那场仲裁,林小雨的报道,多少起了些涟漪。
周五晚上,快打烊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老张,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郝铁认出是那天的另外两个工友,李大为和刘强。
“正好路过,看看你在不在。”老张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没打扰吧?”
“正要关门,坐。”郝铁麻利地收拾出一张桌子,“喝点什么?我请。”
“别别别,就坐坐。”老张连忙摆手。三人坐下来,目光在咖啡馆里转了一圈。李大为小声说:“这地方真干净。”
苏晴从后厨端出一壶花果茶和几块点心:“刚烤的曲奇,尝尝。”
茶香氤氲,驱散了初春夜晚的寒意。老张喝了口茶,终于开口:“裁决书,我们收到了。公司那边……把钱给了。”
郝铁动作一顿:“都给了?”
“嗯,连着我们几个的,那天在物流园干活的,一人二十四。”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钞票,都是五块十块的零钱,“财务叫我们去领的,王金龙没露面。领钱时还要签个字,我看了,是‘2026年3月15日临时用工结清确认’。”
“你们签了?”
“签了。”老张苦笑,“不签不给钱。但陈律师后来看了,说这只是确认那天工资结清,不涉及其他,不影响以后如果有纠纷再告他们。”
刘强插话:“王金龙那龟孙子,听说气得把办公室都砸了。不过他好像惹上别的麻烦了——劳动监察大队去他们公司查了,说是有人举报他们没给工人交保险,用工不规范,罚了好几万。”
李大为压低声音:“我们还听说,物流园那事之后,好多工地不敢用他们的人了,怕惹事。他们最近接不到活,底下工人都在找下家。”
郝铁默默听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并不感到痛快,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沉重。王金龙是恶,但那些依附于他的工人呢?他们会去哪里?下一个“王金龙”又会用什么方式盘剥他们?
“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苏晴问。
老张叹了口气:“先干着吧。我有老乡在另一个工地,说那边工头还行,日结,不拖。大为和小强跟我一起去。就是……”他顿了顿,“就是觉得,经了这事,以后再遇到克扣工资的,好像没那么怕了。至少知道,有地方说理去。”
“对。”李大为点头,“虽然还是难,但知道有郝哥这样的,敢站出来的,就觉得……有点底气。”
郝铁被说得有些无措:“我没做什么,就想要回自己的钱。”
“这就够了。”老张认真地说,“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敢要,就是大事。”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老家的收成,孩子上学的事,然后起身告辞。临走时,老张回头说:“郝铁,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这句话朴素得有点土气,但郝铁觉得,这是半个月来,他听过最重的褒奖。
门关上,风铃轻响。苏晴开始收拾桌子,郝铁去检查门窗。手机震动,是林小雨发来信息:“裁决结果看到了。我想做个后续报道,聊聊这之后的事,方便吗?”
郝铁想了想,回复:“方便。但别只写我,多写写老张他们,写写陈律师,写写所有敢站出来的人。”
“明白。周末有空吗?请你和苏晴姐吃饭,庆祝一下。”
“该我请你,你帮了大忙。”
“互相帮忙。那就周日见。”
夜深了,郝铁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白天一个顾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读研究生。结账时,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说:“我看过那个报道。你是对的。”
“什么?”郝铁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二十四块钱。”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我学法律的。很多案例里,当事人因为‘数额太小’就放弃了。但其实,放弃的不是钱,是底线。你守住了底线,对我们学法律的人来说,是鼓舞。”
底线。郝铁想起仲裁庭上陈律师说的话,想起自己最后那句“这个理,城市的高楼大厦认不认,法律认不认”。他当时说出口,是憋着一股气,现在回想,那或许就是他心里模糊的底线——干活拿钱,天经地义;不被欺负,人之常情。
这底线如此简单,简单到在很多人看来不值一提。可偏偏,就有人要不断试探、挤压、模糊这条线,直到它几乎看不见。而他要做的,不过是把这条线重新划出来,然后站在线上,说:这里,不能过。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老家母亲发来的语音。郝铁点开,母亲的声音带着乡音:“铁啊,妈看到新闻了,村里人都说你出息了,敢跟老板打官司。妈不懂那些,就告诉你,在外头别惹事,但也别怕事。该你的,得要回来。”
郝铁鼻子一酸,回复:“妈,我知道。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你寄的钱收到了,别老寄,自己留着,城里花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