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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新忧与旧憾(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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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冰寒的恐惧攫住了他。若真如此,这已非一城一地之祸,而是关乎国运的滔天大罪!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踱步,雨水敲窗的声音此刻听来如同催命的鼓点。愤怒、焦虑、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感,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感觉自己就像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明明看到了前方巨大的漩涡和暗礁,却无力改变航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连同船上的人,被那黑暗吞噬。

“官人…”柳氏担忧地看着他。

陈砚秋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封奏章和摊开的笔记。光靠这封可能根本无法抵达御前的奏章,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能一举扳倒那些魑魅魍魉的铁证!

可是,证据从哪里来?钱百万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寄畅园戒备森严,难以潜入;郑元化身份特殊,动他必然牵动汴京“清流社”的神经,引来疯狂反扑。

难!太难了!

他颓然坐回椅中,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眼神有些空洞。自从踏入这江宁地界,不,自从在汴京卷入科举弊案开始,他似乎就一直在这种无力与挣扎中轮回。聚奎堂上那泛青的六个字,未能惊醒麻木的朝堂;如今这七位义士的鲜血,难道最终也要白白流淌,成为野心家棋盘上的又一抹猩红?

“爹爹…”

一个带着睡意、有些委屈的细小声音在门口响起。

陈砚秋和柳氏同时转头,只见幼子陈珂穿着寝衣,抱着一个小枕头,赤着脚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又或是被噩梦惊醒。

“珂儿,怎么起来了?”柳氏连忙上前,将儿子抱了起来。

陈珂将头埋在母亲颈窝,小声抽噎着:“我梦见…梦见好多大火…还有坏人追爹爹…”

孩童稚嫩的话语,却像一把尖刀,刺中了陈砚秋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他起身走过去,从妻子怀中接过儿子。陈珂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和奶香气,与他此刻内心的冰冷与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珂儿不怕,”陈砚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只是做梦而已。爹爹在这里。”

“爹爹,”陈珂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那些坏人说你是灾星…你不是,对不对?你是好官,对不对?”

看着儿子纯真而充满信赖的眼神,陈砚秋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好官?什么是好官?连几个含冤而死的书生都无法为其昭雪,连自己的幼子都无法庇护其不受欺凌,他算哪门子好官?

然而,面对儿子期待的目光,他只能用力点头,声音坚定:“对,爹爹不是灾星。爹爹…会尽力做一个好官。”

这句话,既是对儿子的承诺,也是对自己濒临崩溃的信念的强行支撑。

他将陈珂哄睡,轻轻放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中仍微微蹙起的小眉头,他心中百感交集。这官场的倾轧,世道的险恶,他本已厌倦,甚至心生退意。但此刻,看着幼子,想到那七位葬身火海的年轻士子,想到这江南无数挣扎在苛政下的百姓,一股不甘与责任感的余烬,又在胸中隐隐复燃。

他不能倒下去。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重新回到书案前,将那份奏章小心封好,盖上自己的官印。然后,他摊开一张新的纸页,提笔蘸墨。

奏章或许无用,但他不能放弃记录。他要将在这江宁所见所闻,将这科举之弊、花石之害、官场之腐、乃至“清流社”的惊天阴谋,都详细地记录下来。从东林七子的血书,到他自己调查的线索,一点一滴,汇聚成册。

这或许便是未来那部《科举罪言录》的最初雏形。

即便无法在当下撼动这铁屋,他也要留下这黑暗的证词,留给后人,留给历史。

窗外,雨声未歇,夜色浓稠如墨。江宁城在这秋雨之夜沉睡着,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一无所知。而清溪馆这一豆灯火之下,一个身患痼疾、内外交困的官员,正以笔为剑,在这漫漫长夜中,孤独地书写着他的抗争与绝望,坚守着那一点未曾完全泯灭的、名为“良知”的星火。

新忧与旧憾交织,前路愈发迷茫。但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只能在这荆棘遍布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力竭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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