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据理力争(2 / 2)
他知道,这份文书能否顺利送达上官手中,送达后又能起多大作用,皆是未知之数。郑元化在江南经营日久,与路级官员关系盘根错节,蔡京一党的影响力更是无孔不入。但这已是他目前所能做的,最正式、最符合程序的抗争。
写完初稿,窗外已现出鱼肚白。陈砚秋毫无睡意,唤来安福,让他去请薛冰蟾。
薛冰蟾很快到来,她似乎也一夜未眠,眼中带着些许血丝,但精神尚好。
“薛姑娘,有一事相托。”陈砚秋将那份“清风本”册子递给她,“你心思缜密,尤善观察细微之处。我想请你仔细检视这册子,特别是其印刷的痕迹,与寻常雕版印刷有何不同?若能找出其独有特征,或许…在未来辨别真伪时,能派上用场。”
薛冰蟾接过册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便走到窗边明亮处,取出她随身携带的放大水晶片(当时已有类似工具,称为“叆叇”或“放大镜”),对着册子上的字迹,一寸寸仔细察看起来。
陈砚秋则继续修改、誊写那份文书。他要争取在郑元化的伪证和谣言发酵之前,将这第一声辩驳与警示,传递出去。
天色大亮时,薛冰蟾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发现奥秘的兴奋。
“陈大人,确有不同。”她指着册子上的字迹,“雕版印刷,一版刻成,所有字迹的磨损程度、着墨深浅,在同一页上相对均匀。但这活字印本则不然。”
她将放大镜递给陈砚秋,指点着:“你看这个‘之’字,捺笔末端有极细微的崩缺,印出来便带有一丝毛刺。而这个‘国’字,右边一点墨色明显浅于其他笔画。再看这一行与下一行相同之字,其位置、墨色、甚至因字模磨损造成的笔画粗细,皆有细微差异。此乃因活字为单字拼排,每个字模独立,其新旧、磨损、着墨情况各不相同所致。”
陈砚秋依言看去,在放大镜下,那些原本看似整齐划一的字迹,果然显现出许多独特的、不均匀的细节特征。他心中一动,这就像是每个活字印本独有的“指纹”!
“若能找到清风阁使用的具体字模,”薛冰蟾进一步推测,“甚至可以通过比对这些特征,确定某一本册子是否确为清风阁所出。反之,若有人想伪造清风阁的印本陷害他人,除非能拿到清风阁的原版字模,否则很难完全模仿这些独特的磨损痕迹和墨色差异。”
陈砚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薛冰蟾的发现,无疑为他在未来可能出现的证据斗争中,提供了一件犀利的武器。技术细节,在此刻成了可能扭转局面的关键。
“薛姑娘,你立了一大功!”陈砚秋郑重道,“还请将你发现的这些特征,详细记录下来。”
“我已记录在此。”薛冰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娟秀的笔迹画出了几个典型字的特征,并附有简要说明。
陈砚秋接过,小心收好。此刻,他手中已有了两件武器:一份据理力争的文书,一份揭示技术真相的记录。
他将誊写好的文书用火漆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老仆,叮嘱他务必避开官道驿站,绕行小路,以最快速度将信送往江南东路安抚使司所在的润州(今镇江)。
做完这一切,陈砚秋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涌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江宁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街巷间开始有了人声。但陈砚秋知道,在这看似寻常的清晨之下,正涌动着致命的暗流。郑元化的网正在收紧,而他的抗争,才刚刚开始。
前路艰险,但他已别无选择,唯有握紧手中的理与据,在这暴风雨中,争那一线生机与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