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雨庭帘卷(1 / 2)
轲嗑雨霆锋顶跃,若隔珠帘望东屏。
执棋成笔狼烟起,再遇举杯需时节!
腊月的夜,如一方老蓝印花布,覆在江南老城的脊背上。壬寅年将尽,空气里有酒启封的醇,也有远行客衣间的尘。冬至刚过三日,寒气未至极,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了又聚。
庭院深处,老梅正酝酿一场绽放。枝头花苞如误落泥间的星子,风过时轻颤,似婴孩梦呓,又似远古编钟低徊。2022年12月25日夜——这被商业包装得绚烂、在东方语境里却总有些疏离的日子。而于此庭院中人而言,今夜是离散与守望的仪式,是一盘棋、一卷画,等着留白。
雨是今夜最忠实的信使。不暴烈,亦不温柔,执拗如琴师,以天地为弦,寒风为弓,弹一曲无词的离骚。雨丝斜织,青石板上洇开深痕,蜿蜒如草书。夏至——人称“殇夏”——独立回廊转角,指间夹着未燃的烟。他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那方小池上。涟漪层层漾开,将灯火揉碎成千万片金箔。
“这雨,下得倒是细密,只可惜时节不对,心境更不对。”夏至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他的眉宇间锁着一层淡淡的倦意,那是常年在文字与现实之间奔波留下的印记。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急不缓,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夏至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那种步伐,沉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从容,却又在尾音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独自凭栏,非愁即病。殇夏兄,你这姿态,倒是让我想起了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来人是苏何宇,今夜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熨帖得一丝不苟的衬衫。他的声音浑厚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校准的音符,落在耳中便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夏至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何宇兄此言差矣。我非纳兰,无那缠绵悱恻;亦非易安,缺那凄凄惨惨。不过是看这雨下得缠绵,想起些旧事罢了。”
“旧事?”苏何宇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那片被雨丝搅乱的水面。
夏至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池塘,落在庭院东侧那扇雕花木窗上。窗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隐约可以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爽朗的大笑。那里是今夜聚会的核心所在,是这场名为“雨庭帘卷”的雅集的心脏。然而不知为何,他却觉得那灯火越是明亮,那笑声越是热闹,便越显出某种虚幻的特质——像是皮影戏里的光影,像是某种繁华最后的盛景,美则美矣,却终究带着一种“盛筵必散”的宿命感。
“旧时庭院今秋凉,泊居经年累月繁。”夏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G弦,“何宇兄,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初识时,是怎样的光景?”
苏何宇沉默了片刻。他的记忆力向来出众,在这个朋友圈里,他扮演着那个在关键时刻总能引经据典、以理服人、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智者角色。
“自然是记得的。”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那时候,我们这一群人,像是被命运随手撒向人间的种子,落在同一片土壤里,便以为从此便是同根生的连理枝。那些共同追过的剧集,那些一起围炉夜话的时光,我们看了一遍又一遍,总以为现实中的情谊也能如剧中那般,历经沧桑而不改其初。却不料——”
“却不料,现实远比想象中更难行。”夏至接过话头,眼神变得幽深,“难的不是山之高、路之险,而是人心易变、时位移人。曾经好友成群,围炉夜话可以直到东方既白;如今再想聚齐,竟比登天还难。不是人走散了,而是大家都有了各自的时区和战场,再想回到当年那样毫无顾忌地举杯,真的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雨声骤急,如远擂战鼓。夏至与苏何宇仰观天色,但见墨云四合,星月潜踪,雨丝自虚无处倾泻而下,恍若天地间悬一巨幅珠帘,将庭院与世外隔作两重。
苏何宇忽而莞尔,语带机锋:“此雨倒似天然帘幕,尽挡尘嚣。只不知帘后藏何景致?”言罢,眸光流转,尽是慧黠。
夏至闻之亦浅笑——苏何宇素以妙语称于同侪,每于沉闷处出奇句,令人拊掌。
“何宇兄这比喻,倒让我想起那河畔的金柳,波光里的艳影。”夏至说道,“只不过,我们眼前的不是康桥的柔波,而是腊月的冷雨;荡漾的也不是艳影,而是——”
“而是对明日的不确定,对重逢的期盼,对逝去时光的缅怀。”一个清越的女声自廊柱后响起,接过了夏至未尽的话语。
两人同时转身。只见霜降——那个被唤作“凌霜”转世的女子——正从阴影中款步走出。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羊绒披肩,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是水墨画中走出的仕女。她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清冽——那是霜降节气特有的气质,是“凌霜”这个名字所蕴含的风骨。
“霜降,你何时来的?”夏至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来了有一会儿了。”霜降走到他们身边,目光同样投向那片雨幕,“听你们谈起旧事,便不忍打扰。只是听你们说到帘幕之后的风景,便忍不住接了一句——你们知道的,我这人最是禁不住这样的意境的诱惑。”
她的话语,让三人都笑了起来。在他们这个圈子里,霜降正是扮演着那个永远带着温暖笑意、总能发现生活中美好细节、让人如沐春风的存在。她的乐观不是盲目的,而是历经风霜后的通透,是“凌霜”二字所代表的那种在严寒中依然保持生机的坚韧。
“霜降你今日可带了什么好吃的来?”苏何宇打趣道,“我可是听说,你亲手做的桂花糕,能让最忧郁的人都笑逐颜开。”
“桂花糕没有,”霜降眨了眨眼,“但我带了一壶亲手酿的梅子酒。你们知道的,腊月的夜,最适合温一壶酒,听一场雨,说一些平日里不会说的话。”
她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轻轻开启了某个尘封的匣子。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着灯火通明的厅堂走去。雨丝追随着他们的脚步,在廊檐下织成一道道晶莹的帘幕,又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厅堂内,暖意融融。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占据了中央的位置,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和酒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围坐其间的,正是今夜聚会的其他成员:林悦、毓敏、韦斌、李娜、晏婷、邢洲、墨云疏、沐薇夏、柳梦璃、弘俊,以及那位总是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语出惊人的鈢堂。
“哟,三位终于舍得进来了?”说话的是林悦,今夜的她穿着一件正红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的性格泼辣直爽,说话像连珠炮似的,让人应接不暇,总是能在最正经的场合制造出意想不到的喜剧效果。
“林悦姐此言差矣,”苏何宇不慌不忙地回应,“我们这不是在门外进行了一场小型的‘诗词大会’嘛。要知道,好的聚会需要铺垫,就像好的菜肴需要火候。”
“得了吧,”林悦翻了个白眼,那神态却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你们这些文化人,就是会给自己找借口。要我说,外面的雨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进来喝酒!来,霜降,你坐我旁边,咱们姐妹俩好好聊聊。这些男人啊,一谈诗论文就没完没了,逮着机会就要长篇大论!”
她的话引得满堂哄笑。林悦正是这个聚会里的“气氛组组长”,那个永远不让冷场出现的人。
霜降依言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取出一壶酒。那是一只造型古朴的青花瓷壶,壶身上绘着疏疏落落的梅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轻轻拔开壶塞,一股清冽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那是梅子与时光共同酝酿的芬芳,带着初夏的青涩与隆冬的醇厚,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好香!”一直沉默的韦斌忽然开口。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平日里寡言少语,但一旦开口,往往直击要害。“这酒,怕是有年头了吧?”
“三年。”霜降为每人斟上一杯,酒液呈琥珀色,在瓷杯中微微荡漾,“2020年春天酿的,那时候,我们还能随时聚在一起。那时候酿下的,不只是酒,还有对未来的期许。”
她的话语让厅堂内的气氛微微一滞。2020年——那个被疫情标记的年份,那个让无数计划搁浅、让无数相聚延期的年份。对于在座的人而言,那是一段共同的记忆,一道无法回避的伤疤,也是一枚深深嵌入生命的烙印。
“都过去了。”说话的是毓敏,她的声音轻柔如春风,带着一种治愈的力量。她是这个圈子里公认的“心灵导师”,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恰当的话,看似平常,却蕴含着深刻的关怀。“我们今天聚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证明,那些期许并没有落空吗?酒还在,人还在,故事还在,这就够了。”
“说得好!”李娜拍案而起,她是个风风火火的女子,做事雷厉风行,说话掷地有声。“来,咱们举杯!为了这‘雨庭帘卷’的夜晚,为了我们这些难得相聚的人,为了那些还在各自战场上拼搏的兄弟姐妹,为了我们终将到来的、真正的重逢!”
众人举盏,瓷杯相击,声如清磬,似某种古老盟约于此际落定。酒入喉,初觉微酸,继而回甘,终化一股暖流,自咽而下,直抵胸臆。夏至阖目,感那温热游走周身,恍惚间,眼前浮起三年前春景——霜降于庭前梅树下采撷青梅,日光穿叶洒落,为她披一袭金纱。彼时,他们以为岁月可期,“永远”轻许。
“这盘棋,我们已下多久?”鈢堂忽而开口,声沉而哑,如自远山传来。此人素日寡言,偶出一语,辄带几分谶语般的意味。
众人循声望去。鈢堂独坐灯影最暗处,面半隐,唯目炯然。指间摩挲一副象戏子,包浆温润如玉,显是经年把玩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