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药香遇蛮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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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珍堂的门板,还留着昨日被撞的凹痕。
日头刚过辰时,铺子里就来了人。
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每走一步,拐杖就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响,像在数自己的呼吸。
“咳咳……”她刚进门,就捂住嘴咳起来,咳得身子直晃,额头上渗出细汗,“有……有治咳的药吗?”
黄璃淼正坐在柜台后翻药材账册,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的嘴唇发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咳嗽时肩膀缩得像颗干枣。
“阿嫂坐。”黄璃淼起身,扶她到靠窗的长凳上,“先喝口热水。”
老妇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喘了半天才顺过气,看着铺子里的药柜,眼神有些恍惚:“听说……这里有位先生,脉把得准?”
阿修罗刚从后院晒药回来,手里还捏着把晒干的枇杷叶。
听见这话,他脚步顿了顿。
“我不是先生。”他走过去,将枇杷叶放在柜台上,声音很平,“但可以看看。”
老妇人看着他,眼里有迟疑,又有渴求。
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我……我只有这些。”
“看病不要钱。”阿修罗在她对面坐下,伸出手。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慢慢将左手伸过来。
她的手很枯,皮肤像老树皮,指关节肿得像核桃,指甲缝里嵌着泥。
阿修罗的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
三指并拢,轻按在寸、关、尺三部。
指下的脉,很弱,像风中残烛,时断时续。
一息之间,只跳了三动,且跳得滞涩,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是迟脉,兼见涩象。
“咳嗽多久了?”他问,指尖未动。
“咳咳……快半年了。”老妇人咳着说,“起初是夜里咳,后来……白天也咳,痰里……有时带点红。”
“痰是什么颜色?”
“黑的……像墨汁,又稠又黏。”
阿修罗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收回手,指尖还留着老妇人腕上的凉意。
“换右手。”
老妇人依言换了手。
这只手更枯,手腕处有块青斑,像是以前受过伤。
再按脉。
右手的脉,比左手稍强些,却更乱,跳得忽快忽慢,像受惊的兔子——是促脉,且带滑象。
“夜里睡觉,胸口闷吗?”
“闷……像压着块石头,咳咳……总想掀被子。”
“脚肿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布鞋的鞋帮鼓鼓的,确实比往日紧了些:“前几日……发现鞋穿不上了。”
阿修罗收回手,指尖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像在算着什么。
黄璃淼递过来一杯刚沏的枇杷叶茶:“阿嫂先润润喉。”
老妇人喝了两口,咳嗽稍缓。她看着阿修罗,眼里的迟疑渐渐变成急切:“先生……我这病,还能好吗?”
“你不是肺的事。”阿修罗拿起柜台上的药材魔法书,书页自动翻到“咳喘门”,旁边浮现出几行小字——“迟涩脉主寒凝血瘀,促滑脉主痰热互结,右强左弱,病位在肺脾,兼及心肾”。
他合上书,看向老妇人:“你年轻时,是不是受过寒?”
老妇人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火星:“是……是!二十年前,在河里捞麦子,泡了一整天,从那以后,就总觉得冷。”
“后来是不是生过一场大病?”
“是!咳咳……那年冬天,咳得吐了血,差点没挺过来。”
阿修罗点点头。
左手脉主心、肝、肾,右手主肺、脾、命门。
左手脉弱涩,是心肾阳气不足,寒邪凝滞;右手脉促滑,是肺脾痰热壅阻。
寒邪与痰热胶着,才让咳嗽缠绵不愈。
“不是不治之症。”他说,“但要慢慢调。”
他起身走到药柜前,黄烁文正帮着抓药,见他过来,手里的铜秤停了停:“要什么?”
“干姜三钱,细辛一钱,五味子五钱。”阿修罗的声音,清晰得像刻在木板上,“再加茯苓五钱,白术四钱,炙甘草二钱。”
黄烁文挑眉:“这是……小青龙汤的路子?但她痰是黑的,带热象。”
“加桑白皮三钱,地骨皮三钱。”阿修罗补充道,“清肺热,不伤阳。”
寂平安蹲在门口编竹篮,听见这话,手里的竹条顿了顿:“我早上去后山,见着几株新鲜的枇杷根,挖来入药,是不是更好?”
“可以。”阿修罗点头,“加五钱,去须。”
老妇人看着他们抓药,眼神从恍惚变成安定。
药味弥漫开来,是干姜的辛香,混着五味子的酸,像把陈年的旧事,都泡在了药罐里。
“每日一剂,水煎两次。”阿修罗将药包递给她,“第一次煎,水开后再煮一刻钟;第二次,煮一炷香就好。两次的药汁混在一起,分早晚喝。”
他又从柜角拿起一小包晒干的枇杷叶:“这个泡水喝,当茶。”
老妇人接过药包,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她把铜钱往柜台上推,阿修罗却摇了头。
“等病好了,再来帮着晒药。”他说,“算抵药钱。”
老妇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咳嗽打断。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比来时直了些,拐杖敲地的声音,也匀了些。
“她的脉,很险。”黄璃淼看着老妇人的背影,指尖凝起一点冰,又化了,“寒邪入里,痰热堵肺,再拖下去,怕是……”
“拖下去,就不是药能治的了。”阿修罗拿起那把枇杷叶,走到后院。
后院的晒药架上,还晾着桔梗、川贝,阳光透过竹篾,在药上投下细碎的影。
风一吹,药香浮动,混着前院的人声,很静。
他想起老妇人的脉。
左手的迟涩,是陈年的寒,像埋在地下的冰;右手的促滑,是新积的热,像燃在冰上的火。
寒火相搏,才让咳嗽不止。
江湖的险恶,有时也像这脉。
明着的刀光剑影,是浮在表面的热;暗处的算计人心,是沉在底下的寒。
热得越烈,寒得越透,稍有不慎,就会像老妇人的脉一样,乱了章法。
“咚、咚、咚。”
铺子里传来敲门声,很重,带着股不耐烦的气。
黄烁文的声音,带着警惕:“谁?”
“济世堂的!”门外的人嗓门很大,“赵公子让来的,看看八珍堂还开着没!”
阿修罗的脚步,顿了顿。
阳光落在他手里的枇杷叶上,叶纹清晰,像一条条脉络。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老妇人的咳嗽,拖不过这个秋天;赵公子的蛮横,躲不过这阵风声。
他转身往回走,指尖的药香,还在。
铺子里的风,忽然就紧了。
黄璃淼的指尖,凝起了冰。
黄烁文的钢球,在手里转得“嗡嗡”响。
寂平安的手,按在了门口的麻绳上。
只有药柜上的铜钱,还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老妇人眼里重新燃起的希望。
济世堂的人走了。
走得很狼狈。
黄烁文的钢球砸在了他们的马前蹄,寂平安的麻绳缠了他们的脚踝,黄璃淼的冰刃冻住了他们的马鞭。
他们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放了句“等着瞧”,就灰溜溜地跑了,连马蹄扬起的尘土都带着怯意。
铺子里静下来,只剩下药碾子转动的“吱呀”声。
黄烁文正帮着碾杏仁,钢球被他换成了青石碾,碾得细细的,像雪末。
“赵公子不会就这么算了。”黄璃淼用冰袋给李嫂的额头换药,冰袋化了一半,水顺着纱布往下滴,“他爹是知府的幕僚,最是护短。”
寂平安蹲在门槛上,用竹条编了个小笼子,里面放着只刚逮的蟋蟀,“我在他常走的路上,埋了三个土雷,踩上去响得很,伤不了人,能吓他一跳。”
阿修罗坐在药柜前,翻着那本手术刀魔法书。
书页上没有刀光,只有密密麻麻的经络图,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着人的四肢百骸。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