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秘密会议(1 / 2)
英国,诺里奇。
一八七八年,九月中旬。
诺福克郡的秋天来得比英格兰南部更早一些。海风从北海方向吹过来,裹着咸湿的凉意,把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这座城市不大,既没有伦敦的喧嚣,也没有曼彻斯特的煤烟,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英格兰东部小城,教堂的钟声一天敲三遍,酒馆里的人聊的最激烈的话题无非是今年大麦的收成和诺里奇城足球俱乐部上周末的比赛。
没有人会想到,在温丁街拐角处那栋毫不起眼的二层砖房里,正在进行一场足以改变欧洲格局的密谈。
那栋房子实在太普通了。红砖墙面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灰,窗框上的白漆剥落了几块,门前的铁栅栏上生着一层薄锈。一楼的窗户挂着廉价的碎花窗帘,二楼有一扇窗半开着,能看见里面晾着一件灰色的衬衫。如果从街上经过,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退休邮差或者小学校教员的住所——绝不会把它和大英帝国的内阁大臣联系在一起。
但这恰恰就是它被选中的原因。
房子的主人——或者更准确地说,这间安全屋的使用者——是英国现任内政大臣,理查德·阿什顿·克罗斯先生。
此刻,克罗斯正站在一楼那间不大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他那顶标志性的黑色高帽,面带微笑地看着面前两位客人。他今天穿得很低调,深灰色的粗花呢外套,黑色的马甲,领带也是素色的——完全不是他在下议院发言时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这是刻意为之。从伦敦到诺里奇这一路,他换了两次马车,在伊普斯维奇下了火车又重新上了一辆租来的四轮马车,确保没有任何人跟踪。
这种事情本该由外交部或者军情部门来做,但首相迪斯雷利勋爵点名要他亲自出面。克罗斯是内政大臣,他出现在诺里奇就很正常,比如说视察警察工作之类的。但如果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突然消失在伦敦的社交圈里两三天,第二天整个威斯敏斯特都会炸开锅。
客厅里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壁炉里烧着几块泥炭,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屋子不大,摆设简陋,一张橡木桌子,几把不太配套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品质很差的维多利亚女王肖像——大概是从什么廉价商店里买来充门面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旧木头味道,混着泥炭燃烧后的烟气。
克罗斯环顾了一下两位客人,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热情但不过分,像是在主持一场不太正式的晚宴。
“容我为二位做个介绍。”
他先看向站在壁炉左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肩膀很宽的男人,大约五十岁上下,脸上留着一把浓密的深棕色大胡子,胡梢微微上翘。他穿着一身匈牙利骠骑兵的传统服饰——深蓝色的多尔曼短上衣,前胸缀满了金色的横排纽扣和编织带,肩上搭着一件同色的毛皮边饰披风。这身衣服保养得不错,但看得出已经穿了很多年,肘部的绒面磨得有些发亮,金色编织带的末端也有些散开了。
那是一件带着记忆和执念的军服。这个人显然不是为了赴宴才穿上它的。
“这位是科姆洛什将军。”克罗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匈牙利方面的联络人。怎么说呢——我们大英帝国在匈牙利所支援的反抗力量之中,硕果仅存的几支队伍,就是由将军在统领协调。”
然后他转向另一位。
站在壁炉右边的是一个年轻得多的男人,他身材修长,金棕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纹章胸针——蓝白相间的菱形格子。他的五官轮廓分明,下颌线条很硬,嘴唇抿得很紧,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挺拔,那是从小在宫廷教育中熏陶出来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但他的眼神不属于宫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冷而锐利的东西,像是被磨过刃的刀,还没有出鞘,但已经在反光了。
“这位是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王子殿下。”克罗斯的语气恭敬了几分,“巴伐利亚王国的第三顺位继承人。”
介绍完毕,克罗斯微微侧身,让出两人之间的空间。
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先开了口。他朝科姆洛什伸出右手,姿态从容,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打量——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更像是一个人在判断站在面前的到底是未来的盟友还是一枚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
“科姆洛什先生,您好。”
科姆洛什看了他一眼,也把手伸了过去。他的手比王子的大一圈,指节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握缰绳和马刀留下的。
“您好,王子殿下。”
两只手握在一起,力度都不大不小,礼貌而克制。
克罗斯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门边的衣架旁,将自己的高帽稳稳地挂了上去。
“诸位请坐。”他转过身,做了个手势,“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三个。这栋房子周围不远处都有英国便衣警探在把守,外面街角的马车夫、对面杂货铺门口抽烟的那个人、还有巷子里修水管的那位——都是我们的人。安全性请诸位放心。”
他顿了顿,看了看简陋的客厅,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至于茶水嘛,这里没有佣人,就让我这个内政大臣来代劳吧。诸位不要见怪。”
说着,他真就自己走到墙角那张矮柜前,揭开铁皮茶壶的盖子。水是早就烧好的,还有余温。他从柜子里取出三只不太配套的瓷杯——一只有缺口,一只底部有裂纹,只有一只是完好的——把完好的那只放在了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面前,缺口的那只留给了自己。
茶叶倒是不错,正经的锡兰红茶,这大概是这间安全屋里唯一不掉价的东西了。
克罗斯一边倒茶,一边开始说话。他的语调很自然,就像在绅士俱乐部的壁炉旁闲聊一样,但每一句话的内容都跟“闲聊“二字毫无关系。
“二位,你们应该清楚——暴君弗朗茨皇帝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把茶壶放下,目光从科姆洛什移到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再移回来。
“他要消灭所有的独立势力。所有的。”
“已经被打倒的匈牙利,是第一个。”他看向科姆洛什,“而现在的巴伐利亚,在他的清单上恐怕也排得不低。他的眼睛里容不得'自由'两个字,容不得'独立'两个字。对他来说,维也纳以外的一切权力中心都是隐患,都必须被铲除或者驯服。这不是猜测,这是事实。匈牙利发生过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科姆洛什没有接话。他端起面前的红茶杯,用粗大的手指捏着杯沿,缓缓转了转。杯中的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
他的眼神一直在打量着对面的年轻王子。
说实话,他对巴伐利亚了解得并不深。在他的认知里,巴伐利亚是德意志邦联中最富庶的王国之一,慕尼黑有啤酒、有歌剧院、有阿尔卑斯山脚下的牧场,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在那里统治了七百年,日子过得比绝大多数欧洲王室都舒服。他不太明白这样一个锦衣玉食的王族后裔,为什么会坐在英格兰东部一间破房子里,跟一个流亡的匈牙利军人密谈叛乱的事情。
匈牙利人的仇恨他理解。那是血债,是被践踏的自由,是布达佩斯街头的绞刑架和喀尔巴阡山里烧毁的村庄。但巴伐利亚人的恨从何而来?
路德维希·阿尔弗雷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疑惑。
年轻的王子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凶狠起来。那种凶狠不是市井流氓的暴戾,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经过反复研磨的冰冷愤怒。
“弗朗茨违反了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一步一步地收回了巴伐利亚王国的自治权。税收、司法、行政——一项一项地蚕食。最开始的时候还遮遮掩掩,找各种借口,说什么'统一行政标准'、'提高治理效率'。后来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然后他把王国最骄傲的东西拿走了——军队。”
“巴伐利亚的军队被他拆分了。那支从拿破仑战争时代就存在的、有着自己军旗和传统的正规军——被打散、重编、塞进奥地利的指挥体系里,变成了维也纳的附庸。一个没有军队的王国算什么王国?一个连自己的士兵都保不住的国王算什么国王?”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