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伊丽莎白皇后的视察 无声的军礼(2 / 2)
两个小时。
皇后在这里。没有人提前通知他。没有重兵护卫。就几个宪兵。
贝森特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门都没关就冲了出去,走廊里差点撞翻一个端药盆的护兵。
“费尔德纳!”他边跑边喊,“马上派人去第九师联络,让埃斯特哈齐知道这件事!北面和东面的哨卡全部加强警戒!再把骑兵通信队的人叫起来!”
费尔德纳中士小跑着跟在后面。
“还有!”贝森特在楼梯转角急刹了一下,“把后勤营能抽出来的人全抽出来,在医院外围多设两道哨——不,三道!”
他冲出大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然后他看到了伊丽莎白皇后。
她已经不在马车旁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站到了院子中央一个由木箱垒成的临时台子上面——大概是物资箱,半人多高,有人在旁边搭了块板子当台阶。
她换了衣服。
不再是刚才那件深灰蓝色的旅行裙装了,现在穿的是一身绿色军装式样的女装。剪裁合身,收腰,高领,铜扣,肩章的位置缝着帝国双头鹰的小徽章,但没有军衔标识。裙摆到小腿中段,
奥地利没有女兵。这套衣服显然是专门设计过的——既有军装的挺括和庄重,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冒充军人。她站在那个木箱台子上,腰背挺得很直,风吹过来把她脖子后面几缕碎发吹起来。
院子里黑压压全是人。站着的、拄着拐的、坐在轮椅里的、被人扶着的、甚至有几个是被人用担架抬出来的。上千双眼睛都看着她。
安静了。
方才那种嘈杂一下子收住了。
伊丽莎白没有拿讲稿。她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那些绷带、夹板、空荡荡的袖管和裤管。她的表情没有那种刻意的悲悯,也没有宫廷里惯用的温婉微笑。她的脸上是认真的、郑重的,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不是皇后在看臣民。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打算站在这里对你们说那些你们在报纸上已经读过一百遍的话。”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院子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帝国的荣光、哈布斯堡的荣耀、光辉的胜利——这些词,你们比我更有资格评价它们到底值多少。”
她停了一下。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欠你们的。不是我个人欠你们的——是维也纳欠你们的,是整个帝国欠你们的。你们在柏林城下流的血、断掉的手、瞎掉的眼睛、再也长不回来的腿,这些不是数字。总参谋部的报告上写'伤亡若干',我在维也纳的桌子上见过那些报告,写得很干净,白纸黑字,没有血迹。但你们不是'若干'。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有家乡,有等着你们回去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前排一个年轻士兵身上。那士兵两只眼睛都缠着纱布,看不见她,但脸是朝着她的声音方向仰着的。
“我知道,有些人在想:皇后来这里做什么?来看一眼,说几句漂亮话,然后坐着马车回维也纳的宫殿里去?”
院子里有人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她说中了一部分人的心思。
“我不回去。”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我带来了二十三位帝国皇家医学院的医师,包括外科、内科、骨科和眼科的专家。我带来了三百二十名受过正规训练的护士。我带来了足够这家医院用两个月的药品和器械——吗啡、石炭酸、碘酒、手术刀、麻醉剂、夹板、绷带,还有你们这里最缺的干净被褥。”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
“这些东西从今天起会一批一批地运来。我已经和帝国后勤总署签了专项拨款令,不走军需申请的流程,直接从皇室经费里出。以后你们的主管将领不用再为了几箱绷带跟后勤部打报告了。”
院子角落里,刚刚冲出来的贝森特中将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皇后怎么知道他在跟后勤部扯皮的事。但她确实知道了。
“但我今天来,最重要的不是这些东西。”
伊丽莎白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煽情,更像是一个人在说真心话时自然的音量。
“我来,是要让你们亲眼看到——你们没有被忘记。”
“维也纳离这里很远。宫殿离战壕很远。我知道,在你们受伤倒下去的那一刻,在你们被抬上担架、被送到后方、躺在这里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的时候,你们可能会想:有人在乎吗?那些坐在维也纳喝咖啡的人,那些在宫廷舞会上跳华尔兹的人,他们知道我在这里吗?他们知道我的腿没了吗?他们知道我再也看不见了吗?”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院子里已经有人低下了头。一个拄着单拐的下士用仅剩的那只手抹了一把脸。
“我来这里就是答案。有人在乎。我在乎。”
“我不是军人。我不会打仗。我不能替你们上战场,不能替你们挡子弹。但我能做的事,我会做到底。从今天起,我会留在巴特萨罗,和这些医生护士一起工作,直到这里不再需要我为止。”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真的安静了——比之前更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湖面上的风声。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不是那种场合。
但有人在哭。
不是号啕大哭,是无声的那种。眼泪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从胡茬拉碴的脸上淌下来,从那些年轻的、苍老的、缺了零件的面孔上淌下来。有人直接用袖子擦,有人不擦,就那么让它流。
前排那个眼睛缠着纱布的年轻士兵,嘴唇哆嗦着,举起右手——他的左手没了,袖管空荡荡地别在腰间——举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第二个人举起了手。第三个。第四个。
拄着拐的单腿敬礼,坐在轮椅里的敬礼,躺在担架上只能动一只手的也把手举起来了。有人的手在抖,有人的手根本举不到标准位置,但都举了。
上千号人。
无声的军礼。
伊丽莎白站在木箱上面,没有动。她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回了一个军礼——动作并不标准,她从来没学过,但没有人在意。
她把手放下来。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你们当中有些人接下来可能不得不面对一些困难——失去肢体、失去视力、失去过去习惯的生活方式。我不会骗你们说这不要紧,因为这当然要紧。但我要告诉你们:帝国不会让你们独自面对这些。”
“我在来的路上签署了一份文件,递交帝国议会——伤残军人安置与保障法案。通过之前,皇室会先行垫付。每一个因战伤致残的士兵,都将领取终身抚恤金。每一个失去劳动能力的士兵,帝国有义务为他提供住所和基本生活保障。这不是恩赐。这是你们用血换来的权利。”
这一次,终于有人鼓掌了。
不整齐的,零零落落的,有些人只有一只手,拍在自己大腿上。但声音慢慢汇到一起,变得响了起来。
伊丽莎白从木箱上走下来。弗莱歇尔侍女马上迎过来,递了一件白色的护理围裙给她。她接过来,系上了。
贝森特中将站在人群边缘,张了张嘴,有一肚子的话——关于安保、关于危险、关于普鲁士骑兵两小时就能到——但看着那个系围裙的背影,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对费尔德纳中士低声说了一句:“去联络第九师。就说皇后在这里,让埃斯特哈齐把能动的部队全摆到北面去。”
顿了一下。
“然后把我那封要绷带的报告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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