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进村(下)(2 / 2)
“够了,闭嘴吧!”乐起被郭五的求饶搞得有点不耐烦,转头对张虎明说道“张里正,你能说了么”
“府君明察秋毫,郭五此人確实与我有仇怨,不过府君催逼富户也不过解一时之急罢了。还请放过他,也放过我塬西村吧!”
原来,张虎明就是寺院原主人张永炽的幼子。几年前大兄时候,富户郭氏兄弟便自作主张,主动“帮”张家操办丧事,不待张父同意便搬走张家存粮大摆流水席,还从晋阳城请来高僧做了足足七天法事。
一场丧事做下来,张家积蓄被掏空,还倒欠了僧人不少香火钱。
於是在县吏和当地乡贤,也就是郭五的中介下,张家將住在舍为寺院,又卖掉了所有的桑田(私田)还债。
至於买主嘛,自然是郭五。
然后县里以张家一心向善为名,点了张父作为本地里长。不久后,张父便气死了。这里长就轮到了张虎明来做。
王士良终於瞭然,这就是一种常见的土地兼併方式。他也不由得感慨张虎明的纯良,或者说顾大体、识大局。
对於村民,什么是大体、大局当然是把官吏拒之门外,少交一点税啊。
刚才乐起看了佛像背后的造像记,大体记下了其中人名,又知道了里长叫张虎明,早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所以刚刚故意问张虎明家道中落的原因,没想到对方居然拒绝了乐起为其报仇的好意。
“府君,刚刚小民的话没有说完...”张虎明正坐说道,於是乐起也收起了腿,肃容而对。
“簿册上,本村实有均田户五十一、丁男四十二。”
“为何现在又说了呢”乐起指的不是户口,而是张郭两家旧怨之事。
张虎明自然不笨,於是说道:“府君此行目的,不过是清点人口收取赋税。若是府君为我家报了仇,小民还故意欺瞒於上,岂是读书人所为然则可怜乡邻一年辛苦所得,大半送去官仓,不如自家暂忍一口气算了。”
乐起听罢站起身来,伸手推开窗户的大门,让阳光透了进来,然后转身对眾人说道:“张里长,你却错了!我可不是为你报仇!洛阳城里头的天子、大官啊,总想著让马儿跑得快,又不想让马儿吃草,呵呵,不知他们究竟是吝嗇,还是愚蠢。”
郭五悄悄抬头看了乐起一眼,他还是第一回听到有官员敢这么说。当然,平时村民们没少在私底下乱骂。
乐起继续说道:“呵,六镇就是这么被逼造反的,前后还两次,一次比一次闹得更大。当然,你郭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君明吶,依我看,就算没有六镇,顶多二三十年,这并州、这中原也得乱!”
王士良也是心有所感,他幼年时候家道中落,也曾在土里刨食,怎么会不知道乐起说的是实情。
“算了,不提这帮憨货。郭五,你记著,我从来不让替我干活的人流汗流血还流泪。君明,你也记一下,然后传到鄔县和平遥,作为定法。”
“是!”
“农户聚族成村,而三长制积弊渐起,已到了不得不变之时。
一是以正光三年薄册为基准,若是家中男丁壮年而亡的,可暂不收回其露田,三年內其赋税可以减半收取。
二,今后每个村设一村长统管户籍、赋税、徭役之事,其余所谓邻长里长党长,全部废除。
村子有多少户人口,村长就免掉多少斛的税粮。超过五十户的,摇役、租调全部免除。超过六十户的,酌情还可给予补贴。”
乐起微微俯身,对张虎明说道:“如此,算为你报仇么”
张虎明答道:“府君高见,且不提免除早亡丁男赋税。光看设立村长,若此法能施行下去,今后村长的待遇同村中户口对应,既有利於官府普查人口、均衡赋税,也不至於让村长毁家办差。对郭五和小民而言,確实不算报仇。”
王士良也默算了一下,心想比起所承担的风险,这个条件也算是还不错。
虽然乐起口称废除三长制,实际上还是在三长制上加以演革。只要不大肆宣扬、只要能收的上税,乐起对朝廷、对尔朱荣都好交差。
不过,这其实是对现状的一种追认和妥协。是用抬高村长经济待遇的做法,换取地主富户的有限配合。
总比一味压榨三长,引得基层治理失灵、崩溃来的好。
“我哪有什么明察、高见!”乐起又坐回了张虎明面前,自嘲一笑:“先当个裱糊匠,能补一点算一点而已。不然,郭五这狗东西,依著我原来的性子,杀了百八十遍也不为过。”
郭五一听,又开始磕头如倒蒜。张虎明伸手將他按住,不让其乱动,然后对乐起说道:“府君不过区区一刺史,对上要交差、对下又得照顾民情,故而不得不对豪强富户妥协。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背上了不少风险,不知比其他人好多少倍。
小民哪敢奢望!”
“会写字么”
“会...”
“郭五害了你父子,今天反而一再为其说话。俗话说大恩如仇,不如来我身边做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