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诺言(1 / 2)
十几分钟前,设施03地下三层。
在凯尔和石让交谈完毕后,电梯井也疏通了。
A10机动队里的佩德罗机器人翻出电梯井,将手里的一捆增生缆线扔到一边,“电梯钢缆已经处理好了,直接索降就可以抵达四层。”
“我在下方拍摄到了疑似总站主机样本的东西,它出现了形态增生。原定的约束装置似乎损坏了,我试着与防御机关进行无线连接,但未能得到响应。”另一名机械人苍鹰紧随其后回到队伍,将照片发给队友们之后,给石让和范英尚看了自己腕部装置上呈现的画面。
只扫了一眼,石让便认出那就是通讯器里的“内构”,有血肉质感的根须。
“是我们到来引发的这种变动吗?”范英尚问,“换条路线会有用吗?”
“不知道。但如果它有感知力的话......应该早就知道我们来了——这些东西不用眼睛就能感知到外界,我、凯尔和A10的其他队员,大概率都被它察觉到了。”石让的目光落在范英尚身上,“但它或许不知道你。”
“我的信息无法被总站储存,那些研究员试过的。它必须靠着锁定才能储存‘异类’的相关特性,但我无法被锁定。”
“......我有一个想法,英尚。”
“你说。”
石让望向那电梯井,“我不确定在后,我们就中断信息互通——像对付3125的时候那样。我打头阵,你跟着我悄悄靠近它,然后一起动手。这次,我来当那个显眼的人。”
范英尚垂着眼睛思索片刻,叫住正等着两人给个计划的凯尔,“你们有带镇静剂吗?”
“有。”佩德罗机器人抬高自己的手臂,外部装甲展开,露出里面的数支药剂。
“帮我调整药量,我需要进入轻度镇静状态。”范英尚解开护臂,把手递给它,顺便向石让解释,“镇静剂可以让我的现实场尽可能缩小。”
石让点头,没有过多解释。
药物生效很快,范英尚的神情变得比此前还要平静,连紧张都从她身上褪去了。当石让打开异常感应,如果不去仔细捕捉,甚至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不再排开周围漂浮的异常因子,仅仅维持着自身的免疫状态。
待A10小队被石让打发走,尽快撤出设施,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把速降装置扣上钢缆。
“我不想让你当诱饵。”范英尚说。
“轮流来的,3125那次是你,突围行动的时候是我,都一样的。”
“守望之人那时没有找你。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所以,我比以往更需要你。”石让腰间的安全绳和装置搭扣发出咔哒吻合声。
他见范英尚没有回答,转过身去,发现她沉默地站在一旁,像是凝固在原地。
石让伸手想去拉她,但她躲开了,摇摇头。
“咱们本来可以不用来这里的。但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还是想试试能否从这里找到拯救世界的机会,哪怕守望之人来过也一样。可是你想过吗,就算梦想成真又如何——我不要当救世主的遗孀。”
如果放在末日降临之前,范英尚或许还能对他说“我们回据点,回家去”,可那死亡的预言从未被击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换做以往,她应该要流泪了,但她现在心里唯有一股冷冰冰的愤怒——不是对他,是对那不讲理的命运,还有那一身黑的告死者。
A10小队已经消失在了那分形增生的走廊尽头,连声音都不再听到了。
石让同她站在一起,沉默地在电梯井旁彼此对立。
他轻轻碰向她的手臂,这次她没有拒绝。他觉得或许自己应该吻她,可这种情况下,再怎么亲密的互动都显得薄凉,甚至带着一种利用的意味。
于是他仅仅是将自己的额头靠过去,碰在她头顶,轻轻地同她相触。
距离近得两人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无需视线,无需异常感应,也能察觉到彼此的存在。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我会想方设法回到你身边来,尽我的一切努力。”
他等待着她的回应,希望得到一句回应,一句对承诺的肯认,可那死兆却笼罩在他们心头。
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故事,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
以至于,他所说的一切都像是为谎言进行着修饰。
最终,石让缓缓抬起头,跨进电梯井,准备索降。
“......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范英尚说。
他回望向走廊。
从电梯井里望出去,灯光在范英尚背后分裂,将她的表情藏进阴影里。她站在光下,望着正在沉入黑暗的他,随后前踏一步,跟了上来。
他们一前一后沉入设施地下四层这生人免进的深渊,再无更多的交流。
在电梯出口,石让略微停留下来,等她跟上。
撬开电梯门后,他走在前头,范英尚跟在背后,走向那增生根须所在的位置。
石让已经知道答案,但他依旧照着墙上的根须对比了通讯器样本,道出答案,和那句给她的提示。
“管理局总站。”
当地面塌陷,露出地下五层那血肉之海时,他第一时间抬起手,为她指出他所感应到的,对方的“主干”所在。
伊甸将石让体内的根须连同他的身体一齐拉向下方,速度之快,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留给范英尚。
她追着石让的身影来到断层处,便看到他的身形被那肉质根须淹没,消失在翻腾的血肉之海里。
没有任何犹豫,她追随着他一跃而下。
一秒,她在空中只过了一秒。
当她终于着地时,根须的形态骤然发生了转变。
范英尚说不清总站的本体究竟是在她的接触下,还是在她坠落途中就已经发生了变化——它如血管似的根须略微失去了光泽,仿佛染上了疾病一般,各处呈现出大块的肉色斑块——它们不是血红色的,而是近似人类肤色的温和。这简直像是一种植物疾病,一种传染迅速的感染。
当她接触到它之后,情况又发生了进一步的转变。
这占据了地下五层的血肉之海骤然平静,所有根须都停止了进一步的蔓延和生长,它们萎靡不振,好像就此凝固。
范英尚踩着这层令她反胃的湿滑根须,走向石让为她指出的那核心所在。
根须的深处鼓起一个怪异的凸起,那似乎本该是树干,却没能生长向上。在它好似树桩的断面处,无数根须由此涌出,覆盖了基地,也淹没了主机机房那些用作遮掩的服务器机柜和金属结构。
“老大在哪?”127在她手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们马上就去找他。”范英尚从自己背负的包里取出一捆炸药。来之前它们就已经整备完成,安装了定时器,只待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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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免疫者走向核心时,伊甸首次感受到了本能的恐惧。
那像是动物遇到了天敌,病毒遇到了抗体。
它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但毫无疑问,那是个绝对克制它的东西。
它在设施浅层催生了那分形异常,虽然期间感受到有人类靠近,但它们都不敢贸然下到设施底层。在感应到石让出现的时候,它其实就做了两手准备——万一石让打算用现实稳定锚之类的东西来袭击它,它就直接动手,强行将他这个危险因素抹去。
没错,它的本体虽然没有移动能力,但它和它的亲族一样,依然具有占据、破坏和寄生的能力。
就算不亲自动手,它也可以钻透屏障,增强那分形异常,将入侵者全都剿灭在设施外围。
它监视着石让和A10众人进入设施,在确认他仅仅是飞蛾扑火般独自下到设施四层,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后,它迫不及待便动手了。
异常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们的“未知性”,对伊甸而言,没有什么异常是“未知”的,它也从未在情报上吃过亏......
可是,有一种“异常”是它永远无法了解的——
免疫者。
异常的特性决定了它们时常变异,当它们彼此接触,更会发生掠夺和彼此侵吞。“方舟”自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异常生态圈,它经历了如此多的煎熬和风雨,最终却因为系统老化损毁,而非出现结构性的崩溃,其中的原因很简单:它内部的各个部件,可以彼此制衡。
伊甸是个有野心的原型分化体,它的母体和源头正是“方舟”的导航仪。
而“方舟”上,是的的确确有东西可以镇压导航仪的。
在“方舟”被拆解,导航仪的子体危害现实之际,另一个部件的“子嗣”却来到了这里,以天敌的身份再度完成了“祖先”的使命。
真该说一句命运弄人。
伊甸确实防备过范英尚,但它对她所知甚少,而石让这个诱饵又如此显眼,最终落入了致命的圈套。
石让一开始说的没错——
它咬钩的时候,就走向了失败。
虽然两人抵达四层后没有任何交流,但范英尚就在石让背后。一旦伊甸奔他而来,她就有了完成奇袭的机会。意识空间里的对抗,则为她抹去了通向胜利的最后一秒,带走了伊甸的最后一丝逃脱和反抗的可能。
免疫者的接触,将困在同一躯体里的两个意识重新赶回到一起。
他们再度在意识之海里面对彼此,不同于方才,两个意识体的状态都前所未有地衰弱下去。
他们全都被拉到了同一个水平线,但伊甸的体量更大,它受到的削弱更剧烈,石让则早已习惯以一个普通人的思维强度活动,反倒呈现出几分欣喜。
“你小看了人类,导致我闯出了你布置的死局。
“不会吸取教训的你,仍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所以你死定了,伊甸。”
石让扑向它,以属于自己的纯粹的意识攻向对方。
伊甸反应比他慢了许多,被他缠上。当意识体上多出几道损伤,它才动手反击。
这是极为野蛮的撕扯,若他们都有躯体,差不多是在用拳脚和牙齿互相攻击。
【我的意识仍然比你庞大!这样争斗下去,结局只有同归于尽!】
“进入设施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了。”石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凄惨,他像是在笑,意识体身躯的脸上却毫无笑意,“拜你所赐,我早已经是个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