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都活了(1 / 2)
伤员住进了医馆后院的三间病房里。
第一天夜里,秦大夫几乎没合眼。他搬张竹椅坐在廊下,膝头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温病条辨》,手里还攥着块怀表。
那表以前前行医时抵药费来的,走得不算准,但嘀嗒声莫名让他心里觉得踏实。
每隔半小时,秦大夫就起身依次推开三扇门,观察伤者状态、站在床边听一会儿呼吸,再退出来。
后半夜起了雾。
雾气从山林那边漫来,先淹了远山的轮廓,又吞下近处的屋檐,最后连廊下那盏气灯的光晕都被裹成一团模糊的橘黄。
秦大夫就坐在这团橘黄里,怀表的嘀嗒声成了这后半夜唯一稳定的节奏。
第一个有变化的是那个右手腕感染的年轻人。
第二天傍晚,他睁开了眼。
这次是真的醒过来了。
他先是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动脖子,视线落在床边的输液管上。
秦大夫推门进来时,他嘴唇动了动,“水……”
但秦大夫并没急着给他水。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又扒开眼皮观察了一会儿,最后才从床头柜上端起碗一直温着的稀薄米汤。
“先喝这个,”秦大夫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慢点。”
年轻人喝得很急,米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喝完一碗,眼睛还盯着碗底。
“还要……”
“等一个小时以后,”秦大夫把碗放回床头,“你肠子空了太久,一下子灌太多,受不住。”
年轻人没有争辩。他蠕动了好一会儿让自己靠在枕头上,“这是哪儿?”
“香洞。”
简单的两个字,让年轻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他的声音更低了,“那几个跟我一起的……”
“在隔壁,还活着。”秦大夫说,“有一个比你弱些,但也还有口气。”
说完,他没再这里继续逗留,转身出门去给隔壁那两位换药。
那个女性伤者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
她醒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像具尸体一样直挺挺躺着,后一秒眼睛突然就睁开了。
当时秦大夫正蹲在床边给她换腕上的敷料。察觉到她醒了,他的手没有停,动作也没有变快或者变慢。
“你右手腕的伤不算重,”他低着头说道:“但有两道勒痕入肉太深,可能会留疤。左手好一些,养养能恢复如常。”
女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有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变大。
秦大夫把旧敷料揭下来,丢进脚边的铁皮桶。新敷料覆上去,胶布压紧边缘。
“你能活,”他道:“这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我,也不是那些把你背回来的人。是你自己。既然活下来了,那就当重生一场。”
秦大夫站起身,端着换药盘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回头的说道:“待会儿会有人送米汤来。喝了,活下去。”
等秦大夫出了门,房间里只剩下女子一个人。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灰尘在那块梯形里飘浮,像一群没有重量的鱼。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动了一下,把头转向窗户的方向,让那块阳光落在自己脸上。
秦大夫这天中午破例喝了二两酒。
是荣保给他倒的。
这孩子这几天一直待在医馆,白天帮学徒分拣药材,晚上就蜷在诊室那张长椅上睡觉。
秦大夫也没赶他,只是每天睡前多给他留一盏灯。
“阿爷,他们会好起来吗?”荣保蹲在廊下,看着秦大夫把酒盅里最后一滴抿干,问道。
“会!”秦大夫把酒盅倒扣在栏杆上,“但好成什么样,就得看他们自己了。”
荣保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那个姐姐今天看太阳了。”
秦大夫没说话。
“我看她看了很久,还哭了……”荣保抬起头,“太阳有什么好看的?是不是刺眼睛了?”
秦大夫想了想,“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荣保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第四天,最后那个年轻人开口说话了。
他说话不是一句一句往外蹦,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个字都像从身体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再在嘴里含一会儿,确定音节了才肯张嘴放出去。
秦大夫坐在他床边,听他就这么挤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叫林远。
秦大夫点点头,“林远。记住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远的嘴唇又动了动,眼睛望着秦大夫,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
秦大夫没问他从哪里来,没问他经历过什么,也没问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把一碗温着的药汤递过去,“喝了。喝完再躺会儿。”
林远接过药碗,半撑着起身低头一口一口喝起来,每咽一口都要停很久,像是那药苦不堪言。
但他喝完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第五天夜里,那个年轻女子第一次主动开口了。
对送药来的荣保。
荣保端着药碗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月光很亮,把树叶的影子印在窗纸上,像一幅墨色很淡的画。
荣保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正要退出去,就听她忽然问道:“你……多大了?”
声音很轻,轻到荣保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