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最后的抉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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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见过这个老者。
但他认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与归元长老描述中的石渊先祖,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与石渊画像上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沧桑、疲惫、愧疚、释然,与那个封印了归墟之眼十万年、以一己之力为诸天万界换来十万年苟安的悲壮背影,一模一样。
厉烽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指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那是一个后辈,在面对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先祖时,才会有的情感。
“你……”厉烽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青衣老者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时漾起的一圈涟漪。但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欣慰,有愧疚,有释然,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跨越了十万年的、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吾名……”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像是古钟被敲响时的余音,在晨雾中回荡,“石渊。”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厉烽,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骄傲。
“你的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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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内,茶香袅袅。
那茶是赵琰送来的,是她珍藏了多年的好茶,平时舍不得喝,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泡一壶。今天,她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亲手泡好,端了进去。她不知道那个青衣老者是谁,但她从厉烽的表情里看出了一切。那种表情,她只见过一次——那是在石村,厉烽站在父母的坟前,烧纸钱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石渊坐在厉烽对面,守墓人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赵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铁岩等人被请了出去,屋内只有这一老一少,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桌,四目相对。
厉烽给石渊倒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淡淡的雾幕。透过那道雾幕,厉烽看着石渊,石渊看着厉烽。两个人的面容,在茶雾中若隐若现,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你……不是死了吗?”厉烽问。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从看到石渊的第一眼就想问。十万年前封印归墟之眼的石渊先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归元长老是这么说的,守望者的典籍是这么记载的,诸天万界所有人都知道——石渊已经死了。
石渊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关人在转动脖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是神魂虚弱到极致的表现——他的身体不是真实的血肉之躯,而是由残存的神魂凝聚而成的虚体,每一个动作都在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量。
“封印归墟之眼时,我的肉身确实毁灭了。”他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条在干涸河床上缓缓流淌的溪流,“但我的神魂,有一部分残存了下来,被守望者秘密保存。”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他的目光变得空洞而悠远,像是穿过了这间茅屋的墙壁,穿过了安宁乡的炊烟,穿过了十万年的时光,回到了那个他封印归墟之眼的瞬间。
“这万古岁月,我一直在沉睡,”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直到……你出现。”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厉烽脸上。那双浑浊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在闪烁——那是期待,是审视,是欣慰,也是担忧。
“你的混沌道胎觉醒时,我就感应到了。”他说,语速稍微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一件让他激动的事情,“你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成长,每一次抉择,我都‘看’在眼里。包括你加固葬仙墟封印,包括你掌心的归墟印记。”
厉烽沉默片刻。
他在消化这些信息。石渊先祖没有死——或者说,没有完全死。他的神魂残存了十万年,一直在沉睡,一直在等待。等待什么?等待自己?等待一个拥有混沌道胎的后辈?等待一个能继承他遗志、完成他未竟事业的人?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厉烽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质问——如果你一直都在,为什么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为什么不在葬仙墟之战前出现?为什么不在归墟印记侵蚀我之前出现?为什么要等到现在,等到一切都快来不及的时候?
石渊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一座山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埃。那声叹息里有十万年的孤独,有十万年的愧疚,有十万年的等待,有十万年的——怕。
“因为我怕。”石渊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忏悔。
“怕?”厉烽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石渊会说出这个词。在他的想象中,石渊是一个无所畏惧的英雄,一个以一己之力对抗归墟之眼的传奇,一个为了诸天万界甘愿牺牲自己的圣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怕?
“怕你重蹈我的覆辙。”石渊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当年,我也曾面临与你同样的抉择——加固封印,或者炼化归墟之眼。我选择了加固封印。因为我不敢赌。我怕赌输了,诸天万界就会毁在我手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老的、近乎透明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悔恨。他把那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像是在审视一个让自己失望了十万年的罪证。
“我用十万年的孤独,换来了诸天万界的苟安。”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嘲,“但我一直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归墟之眼还在,它还在沉睡,还在等待。总有一天,它会醒来。到那时,我做的这一切,只是推迟了浩劫,而不是阻止了它。”
他抬起头,看着厉烽,目光灼灼。
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感——期待。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人身上的期待。
“但你不同。”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像是溺水的人在呼救,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你比我多一样东西。”
他伸出手,用那根苍老的、近乎透明的手指,指向厉烽的心口。
“凡心。”
厉烽微微一怔。
石渊继续道,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压抑了十万年的话一口气全部说出来:“当年我封印归墟之眼时,已是化神巅峰。我的修为,远在你之上。我的混沌本源,比你更纯粹。但我缺少一样东西——凡人的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激动的情绪。但他的声音依然在颤抖:“我从小修仙,从未在凡尘中生活过。我不知道什么是炊烟,什么是乡愁,什么是‘守护一群蝼蚁’的执着。我只知道大义,知道苍生,知道诸天万界。但这些,太抽象了。抽象到……在关键时刻,它们无法给我足够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他推开窗户,望着外面那片炊烟袅袅的村落。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苍老的、近乎透明的脸照得更加虚幻。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像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灵,在看着一个他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世界。
“而你不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从石村走出来,你闻过烟火气,你听过孩童笑,你帮农人修过屋顶,你替寡妇调解过纠纷。你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的故事,你记得每一张面孔上的喜怒哀乐。你的道,不是高高在上的‘大义’,而是扎根泥土的‘守护’。”
他转身,看着厉烽。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身体照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灼热,依然闪烁着十万年未曾熄灭的光芒。
“所以,你比我更有资格——赌这一把。”
厉烽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已经蔓延至心脉的灰黑纹路。那些纹路在他的注视下微微跳动,像是一条沉睡的蛇在呼吸,一起一伏,一伸一缩。他能感觉到它与归墟之眼之间那越来越强烈的共鸣——那种共鸣像是一种召唤,一种诱惑,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想要与那个庞大的存在融为一体的冲动。
他能感觉到归墟之眼在“看”着他。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更深层的、超越感官的方式在感知他。它知道他的存在,它知道他是谁,它知道他体内流淌着石渊的血脉,它知道他的掌心有它的印记。它在等待,等待他做出选择——是加固封印,继续这场十万年的拉锯战,还是炼化它,赌上自己的一切,去做一件从未有人做到过的事。
“如果我赌输了,”他轻声道,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桃源会怎样?”
石渊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厉烽在问什么。不是在问桃源的命运——那个答案太显而易见了。他是在问:如果我赌输了,那些相信我、追随我、把一切都托付给我的人,会怎样?
“归墟之眼苏醒,诸天万界迎来浩劫。”石渊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的心上,“桃源,首当其冲。”
“如果我赌赢了呢?”
“归墟之眼被炼化,归墟之息失去源头。葬灭教不攻自破。”石渊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诸天万界,将迎来真正的和平。”
厉烽站起身,走到窗前,与石渊并肩而立。
窗外,正是清晨。雾气已经散尽,阳光洒满了整个安宁乡。炊烟袅袅升起,与晨光融为一体,把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孩童的嬉闹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几声犬吠,几声母亲的呼唤。讲武堂的少年们结束了一天的晨练,列队回舍,边走边唱那首熟悉的歌谣:
“石村有烟火,薪火传四方。凡人不卑微,修士不张狂。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裳。老有所终养,幼有所长……”
歌声稚嫩而嘹亮,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屋顶上的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厉烽静静地听着,嘴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那笑意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满足,有不舍,有眷恋,有释然,有一种“此生无悔”的坦然。
“先祖,”他忽然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为什么建立桃源吗?”
石渊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柔和,像一个耐心极好的长辈,在等待晚辈说出那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不是为了大义,不是为了苍生,不是为了诸天万界。”厉烽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重重地钉进木板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是为了他们。为了那些凡人,那些蝼蚁,那些你眼中‘抽象’的存在。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有面孔,有故事。”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石渊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万家灯火,倒映着炊烟袅袅,倒映着这片他亲手建立起来的、承载着无数凡人希望和梦想的土地。
“陈寡妇的茶,李伯的禾,王老七的鸡,小石的拳,铁岩的刀,赵琰的算盘,柳青的阵图……”他一口气说出一长串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一张面孔,每一个面孔都对应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对应着一段他与这片土地、这些人的羁绊。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他们,就是我的道。”
石渊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浑浊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在闪烁。那是泪光。十万年不曾流泪的石渊,在这一刻,流泪了。眼泪顺着他那张苍老的、近乎透明的脸往下流,流过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流过那些被风霜侵蚀的褶皱,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上,在布料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他没有去擦。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厉烽,看着这个与他血脉相连、却比他多了一样东西的后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释然而骄傲。像是一个等了十万年的父亲,终于看到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时的笑容。像是一个做了十万年噩梦的人,终于从梦中醒来,看到阳光照在脸上的笑容。像是一个背负了十万年重担的人,终于可以把肩上的担子交给一个更值得托付的人时的笑容。
“好。”他轻声道,声音在颤抖,却无比坚定,“好一个‘他们就是我的道’。石渊有后如此,夫复何求?”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简,递给厉烽。
那枚玉简很小,只有巴掌大,通体墨绿色,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一片被岁月风干的树叶。玉简的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显然被无数双手抚摸过、擦拭过、凝视过。但玉简的内部,却隐隐有光华流转,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里面沉睡。
“这是……当年我封印归墟之眼时,领悟的‘混沌炼神诀’。”石渊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铁,沉甸甸的,“炼化归墟之眼的方法,就在其中。我一直没有勇气使用它。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厉烽接过玉简。
玉简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玉简中涌出,顺着他的手掌,沿着他的经脉,一路向上,汇聚到他的眉心。那股暖流很柔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他的灵魂,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那是血脉的共鸣,是石渊残存在玉简中的力量在与他体内的混沌道胎产生共振。
他深吸一口气,神识探入。
一瞬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混沌本源的运用,归墟印记的操控,反向侵蚀归墟之眼的步骤,以及……
一个让他瞳孔微缩的细节。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他看到了那个方法的核心——那个他从未想过的、却在一瞬间让他明白了一切的细节。
炼化归墟之眼,需要以“凡心”为引,以“众生愿力”为基,以“混沌本源”为刃。三者缺一不可。
而“众生愿力”,必须来自那些自愿将信念托付给他的人。
越多,越强,成功率越高。
厉烽抬起头,看向石渊。
石渊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厉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更多的东西——那是他等了十万年的答案,那是他不敢赌的原因,那是他觉得自己不如厉烽的地方。
“你明白了吗?”石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这场赌局,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整个桃源,整个诸天万界,所有愿意相信你的人,一起在赌。”
厉烽沉默良久。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张面孔——铁岩的、赵琰的、柳青的、岩罡的、雷豹的、陈寡妇的、李伯的、王老七的、小石的……每一张面孔都那么清晰,那么鲜活,那么真实。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记得他们每一个人对他的信任和托付。
那些信任,是沉甸甸的。重到他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来。但此刻,那些信任,变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刃,变成了他脚下最坚实的路,变成了他心中最亮的光。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出茅屋。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外。
门外,铁岩、赵琰、柳青、岩罡、雷豹,以及无数闻讯赶来的乡民,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厉烽不知道。也许是在他关上门的那一刻,也许是在石渊说出“凡心”的那一刻,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把自己关在茅屋里的那七天,他们就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月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金色阳光。阳光洒在他们脸上,照亮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有担忧,有期待,有恐惧,有信任,有坚定,有犹豫,有眼泪,有笑容。所有的表情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画着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盟主。”铁岩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像是在砂轮上磨过的铁,粗糙但锋利。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痕——显然,他已经哭过了,把眼泪擦干了。他的手里攥着大刀,刀身上还残留着上次战斗留下的划痕,那些划痕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俺不知道您要做什么。”他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像是在对着全世界宣告,“但俺知道,无论您做什么,俺都跟着您。”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单膝跪地,大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天。这是修士界最高的礼节,是战士对统帅的效忠,是臣子对君王的臣服,更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托付。
赵琰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她的动作很标准,很优雅,像是练过无数次。她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发梢拂过她的脸颊,她没有去拨。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痕——显然,她也已经把眼泪擦干了。她的手里攥着一本账册,账册的封面已经被汗水浸湿,留下一个模糊的手印。
“盟主,属下这条命,是桃源给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庄重的誓词,“桃源在,属下在。桃源亡,属下亡。”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厉烽。那双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她死死地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所以,您要做什么,就去做。属下在这里,替您算好每一笔账,管好每一份粮,等您回来。”
柳青跪倒在地,额头触地。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关人在完成最后一道指令。他的膝盖跪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额头磕在地上,磕得很重,磕出了一个红印。他没有用任何灵力护体,就是实打实地磕下去,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朝拜神灵。
“盟主,老朽罪孽深重,无颜求您原谅。”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带着愧疚,带着悔恨,“但老朽愿以残躯,为您、为桃源、为诸天万界,赌上这条命。”
他趴在地上,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在哭。六十年的漂泊,六十年的逃避,六十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泪,流了出来,滴在石板上,滴在灰尘里,滴在那些他辜负了的人面前。
岩罡抱拳,一言不发。
他的动作很简洁,很干脆,像是演练了无数次。他的拳头握得很紧,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的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上扬,目光坚定得像两块烧红的铁。他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那是一个战士对统帅的承诺,不需要言语,只需要行动。
雷豹拔出长刀,刀尖指天。
他的动作很流畅,很潇洒,像是在舞台上表演。但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不像他。他的嘴角没有笑意,他的眼睛里没有玩世不恭,只有一种少有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盟主!”他的声音很亮,很脆,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俺跟您!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传到了安宁乡的每一个角落,传到了每一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妇人耳中,传到了每一个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耳中,传到了每一个正在讲武堂训练的少年耳中。
人群中,陈寡妇端着一碗热茶,走上前来。
她的衣服上还沾着灶灰,头发上还带着油烟味。她的脸上有泪痕,显然刚刚哭过。她的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那是常年烧火做饭留下的痕迹。她的手在颤抖,茶碗里的水微微荡漾,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但她的声音,却出奇的平稳。
“厉先生,俺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稿子,“但俺们知道,是您让俺们活得像个人。您要做什么,就去做。俺们——在这儿等您回来。”
她把茶碗举过头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身后,无数乡民齐声高呼:
“等您回来!”
“等您回来!”
“等您回来!”
那声音,从几十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汇聚成滚滚雷霆,直冲云霄!那声音里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修士,有凡人,有强者,有弱者。那声音里有恐惧,有担忧,有不舍,有眷恋,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不可动摇的信任。
那声音像是一阵风,吹过安宁乡的每一条小巷,吹过每一间茅屋的屋顶,吹过每一片稻田的稻穗。那声音像是一把火,点燃了每一个人的胸膛,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厉烽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这些质朴的话语,眼眶微红。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不能哭。他是盟主,是这些人的依靠,是他们的旗帜。旗帜可以染血,可以残破,可以千疮百孔,但不能倒下。他不能在这些人面前流泪——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他怕自己的眼泪,会让这些人更担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他转身,面对石渊。
“先祖,”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垒成一座山,“三个月后,我——炼化归墟之眼。”
石渊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双浑浊而明亮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欣慰,有骄傲,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十万年的等待,十万年的孤独,十万年的愧疚,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应。
“好。”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届时,我会以残魂之力,助你一臂之力。”
他转向那个蓑衣老者,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守墓人。
“守墓人,传令守望者诸脉,全力集结于天璇域。三个月后,与葬灭教——决战。”
守墓人深深躬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他的斗笠低垂着,看不清面容,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隐于尘世的平淡,而是一种磨刀霍霍的、蓄势待发的战意。
“遵命。”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
厉烽抬头,望向那片天空。
清晨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琉璃。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像是一只只白色的羊,在蓝色的草原上漫步。阳光很温暖,照在脸上,照在身上,照在心上。
三个月。
他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将面对归墟之眼,面对葬灭教,面对那个从上一个纪元延续至今的、关乎诸天万界命运的终极抉择。
他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道灰黑纹路。
那道纹路正在微微跳动,像是一条沉睡的蛇在做梦,一起一伏,一伸一缩。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厉烽的决心,感觉到了那些乡民的信任,感觉到了那股即将降临的、要把它彻底炼化的力量。
它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它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了。
“三个月,”厉烽低声道,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够了。”
他转身,走回茅屋。
身后,万家灯火,依旧明亮。
炊烟袅袅升起,与晨光融为一体。孩童的笑声远远传来,夹杂着几声犬吠,几声母亲的呼唤。讲武堂的少年们又开始训练了,拳脚破空的声音、呐喊的声音、跌倒又爬起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属于这片土地的、平凡而伟大的歌谣。
那首歌谣,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旋律,只有最简单、最质朴的句子:
“石村有烟火,薪火传四方。凡人不卑微,修士不张狂……”
厉烽走在歌声里,走在晨光里,走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从议事堂到茅屋的小路上。
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但它挺得很直。
很直,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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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铭文:
先祖现世授真诀,
凡心为引炼归墟。
三月之期悬一线,
桃源众志共扶胥。
下章预告:
三月之期弹指过,
天璇域外战云稠。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桃源上下,全力备战。厉烽闭关参悟《混沌炼神诀》,铁岩整军经武,赵琰调度物资,柳青完善阵法,守望者诸脉陆续抵达。而葬灭教,也在集结最后的力量。归墟门前,决战一触即发。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个麻衣身影,走出茅屋,走向那扇门。而厉烽,也在等待。等待自己心中,最后的答案。
第27章:决战前夕——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