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他是不是有病啊(1 / 1)
黄白觉得自己就像把根扎在了岭南的红土地里,拔都拔不出来了。腊月里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枯叶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打转,“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哭。黄白蹲在灶台前,往土灶里添着柴火,干树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窜,映着他粗糙的脸庞。
他额头上几道深深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那是常年在田里干活蹭上的,时间长了,竟像是长在了皮肤上。锅里煮着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热气往上飘,钻到鼻子里,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他摸出兜里揣的半包“大前门”,烟盒早就皱巴巴的,只剩三根烟。他抽出一根,在灶台边的石头上蹭了蹭烟屁股,就着灶火点着了,猛吸一口,烟味儿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黄叔!”门外突然传来脆生生的童音,打破了屋里的安静。黄白抬头一看,是生产队长王岩石家的小孙子铁蛋,那孩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沿还沾着点饭粒。“我奶让给你送点咸菜!”铁蛋踮着脚,把碗举得高高的,小脸蛋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个小水珠。
黄白赶紧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还带着点余温。碗里是几根腌得发黑的萝卜干,上面撒了点辣椒面,看着就下饭。他摸了摸铁蛋的头,孩子的头发软软的,还沾着点草屑。
黄白从兜里掏出块水果糖——那是前几天城里亲戚寄东西时顺带寄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糖纸是橘黄色的,皱巴巴的,铁蛋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接过来,麻利地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甜得他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问:“黄叔,快过年了,你为啥不回家过年啊?”
黄白的手顿了顿,灶火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棵随风摇摆的草。他低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轻声说:“这里就是家啊。”他的声音很轻,被柴火“噼啪”的响声盖过了大半,不知道铁蛋听没听见。那孩子光顾着嚼糖,没再追问,蹦蹦跳跳地跑走了,棉袄的衣角在空中甩了甩。
黄白看着碗里的萝卜干,心里头不是滋味。对岭南这片山山水水花花草草来说,他就像田埂边的一株野草,春天冒芽,冬天枯萎,多他一棵不算多,少他一棵不算少。
十年光阴,早把他身上城里人的脾性和高傲棱角磨得干干净净。以前他还爱穿件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现在呢?胡子拉碴的,最长的时候能拖到下巴,趿拉着双露脚趾的布鞋在田间晃荡,皮肤晒得跟当地人一样黝黑,活脱脱一个老农模样。
村里的人都记得那个画面:春耕的时候,黄白蹲在地头上的矮墙上,一条腿蜷着,另一条卷起裤管的腿随意耷拉着,腿上的汗毛还粘着泥点子,风一吹,泥点就往下掉。他一手握着镰刀,刀把被磨得发亮,一手夹着烟卷,烟卷快烧到手指头了都没察觉,还笑着跟田里干活的社员们唠着闲嗑。
“张婶,你家那二小子今年该上学了吧?”“李哥,你家的牛昨天是不是又偷啃庄稼了?”他的语气熟稔得很,就跟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似的。
那是去年春耕时节,天刚蒙蒙亮,黄白就跟着社员们一起下田了。他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结实的肌肉,赤脚踩进冰凉的泥水里,脚掌上厚厚的老茧早就把刺痛的感觉磨没了。
插秧的时候,他的动作比本地人还要麻利,左手分苗,右手插秧,腰一弯就是大半天,直起身的时候,后腰都僵得打不了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田埂上的水桶里泡着粗茶,他也就偶尔跑过去猛灌几口,又赶紧扎回田里。
“老黄,歇会儿吧!”田埂上有人喊他,是村里的老陈头,手里拿着个草帽,正朝他挥手。黄白直起腰,双手捶了捶后腰,“咔嚓”响了两声。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在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划出亮晶晶的痕迹,有的流进衣领里,有的滴进泥水里,瞬间就没了踪影。他摸出兜里的烟袋,烟袋是用布缝的,边角都磨破了,他蹲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卷了支旱烟,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猛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冒出来,遮住了他的眼神。
远处,几个年轻媳妇在田埂那头的槐树下窃窃私语,手里的锄头停在半空,不时朝他这边张望。
“听说他以前是城里的大学生呢,还是名牌大学的!”一个穿蓝布衫的媳妇压低声音说,眼睛还瞟着黄白。“瞎说吧,大学生能在这穷地方待十年?我才不信!”另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媳妇撇撇嘴,手里的草绳拧得更紧了。“那他咋不娶媳妇啊?都快三十了吧?该不会是有啥毛病吧?”女人们的笑声飘过来,脆生生的,却像小石子似的砸在黄白心上。他装作没听见,又猛吸了口烟,烟雾里,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眼神飘得很远,像是看到了十年前刚下乡的自己。
那些在知青下乡后才出生的孩子,压根不知道这个“黄叔”曾经也是个城里人,脑子里一直把他定义为村里人——而且是注定要打光棍的村里人。村里像他这般年纪的,早就成家立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独独他黄白,还是一个人守着那间小石屋。
有些孩子不懂事,会拉着家里大人的衣角问:“娘,黄叔为啥不跟别人一样娶媳妇啊?他是不是有病啊?”大人通常不置可否,只是哈哈一笑,伸手把孩子拉走,嘴里念叨着“别瞎问”,可那眼神里的打量,黄白看得清清楚楚。他每次都装作没看见,要么低头干活,要么转身回屋,可心里头那股子涩味儿,比没酿好的酒还难咽。
吴梦娜说要嫁人那回,是去年秋天。她托人带了句话给黄白,说男方是邻村的小学老师,人老实,家里条件也不错。从她说要嫁人,到真正办喜事,隔了整整一年。黄白后来才知道,她偏要嫁到知青点对面——越过稻谷场前那片水田,再翻过一个小山岭,在那处高坡上安家。站在新家门口,知青大院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