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心甘情愿的剑(2 / 2)
王大妈递给她一把菜刀。标准的食堂菜刀,钢口一般,刀柄磨得发亮。
案板上搁着两斤五花肉。
王大妈的要求很简单:“切丝。筷子粗细。不准用超能力。”
超能力这个词是王大妈自创的,泛指一切非人类手段。
白夜握刀。
刀法是真的快。
每秒七刀。匀速。力度恒定。刀起刀落之间,肉丝从案板上整整齐齐地分开。宽度误差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
王大妈站在旁边看了半分钟。
“太均匀了。”
“均匀不好?”
“炒出来口感不对。有粗有细才有嚼头。家常菜不是车间产品。”
白夜停了刀。
低头看案板上完美均匀的肉丝。
然后抬头看王大妈。
“请教。”
王大妈从她手里拿过刀,啪啪啪三刀下去。肉丝粗细不一,有宽有窄,看着乱,但每一条的肌肉纹理断面都恰好在最合适的角度上。
“别用脑子切。用手感。”
白夜接回刀。
第二轮切。刻意放弃了精确控制。
前五刀还是太匀。第六刀开始出现起伏。到第十二刀的时候,粗细开始有变化了。
不完美。但有了呼吸感。
王大妈点了下头。
“凑合。”
另一边的灶台前面,零正在练颠勺。
颠了四十七次,成功率从上周的百分之三十一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八。但第四十八次颠得太猛,半勺土豆丝飞出锅,糊在了排风扇叶片上。
零放下锅去够排风扇。
白夜走过来。
虫族和播种者之间三十五亿年的血仇。
但在红星湾食堂后厨里,一个远古战神和一个硅基拟态少女,背挨背站在案板两头。一个切肉丝,一个铲土豆。
谁也没看谁一眼。
零的液态金属手臂够到了排风扇叶片。刚要把土豆丝抠下来,手滑了,一整片叶片连着土豆丝砸下来。
砸在白夜脑袋上。
白夜的战斗本能在零点零零一秒内启动又关闭。
她抬手把叶片拿下来。
看了看零。
零看了看她。
液态金属面庞上的表情很僵硬。零学会微笑才不到两周,表情管理还处于幼儿园水平。此刻她脸上的表情介于“抱歉”和“我也没办法”之间,但因为面部肌肉模拟精度不够,看起来更像是在龇牙。
白夜把叶片搁在台面上。
然后继续切肉。
零也继续颠勺。
王大妈站在后厨出菜口,看着这俩——一个能单手撕开装甲钢的远古兵器,一个能在纳秒级拆解任何物质的硅基生命——都在笨手笨脚地学做饭。
她转头对窗口外等着打饭的老赵说了句:“今晚加菜。有新人练手。”
老赵探头往后厨瞅了一眼。
“哪个新人?”
“高个子那个。”
“她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
“新来的临时工。”
老赵“哦”了一声,端着餐盘走了。
食堂窗口外的世界很简单。谁做的菜好吃,谁就是好厨师。管你是三十五亿岁还是三十五岁。
晚上七点。
陆云回到家。
秦冷月在厨房。今晚的菜是红烧鱼。上次做糊了锅,这回换了口新锅。
陆小远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蜡笔铺了一地。
“爸爸!”小远头也不抬,“今天学校说要画我的家人。我把天工也画进去了,老师说天工不算家人。天工算不算?”
“算。”
“那王大爷算不算?”
“算。”
“那大花呢?”
“算。”
“那白夜姐姐呢?她今天在食堂切肉丝,我加了饭。”
“……算。”
陆小远满意了。继续埋头画。画纸上已经密密麻麻挤了十几个火柴人,有的标注了名字,有的没标。最大的那个火柴人戴着帽子拿着蒲扇,旁边写了歪歪扭扭三个字:王大爷。
最小的那个火柴人是圆的。底下写着“天工”。
陆云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天工送过来的当日简报。他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条:苏青影团队完成曲率引擎手稿前四十七页的初步验证,结论——理论框架自洽,与折叠舱技术存在三个交叉节点,合并推演可行性待评估。预计完成全部验证需七到十天。
第二条:白夜战甲左臂护甲裂纹已送检。超弦合金晶格蠕变区域占比百分之零点三。修复方案需陆厂长亲自车削替换甲片。预计耗时两小时。
第三条:木星反应堆第一阶段任务虽因风暴中断,但六枚引力锚中有四枚仍在预定轨位运行。白夜重返后可在现有基础上继续推进。
第四条:火星的旺财二号今天多吃了六十吨红沙。原因不明,推测是感应到了木星方向的能量波动后食欲大增。
第五条:观察者文明追加通讯,申请实时观看木星反应堆建设全过程。陆云批示“看可以,门票另算”。杰克马已着手拟定收费方案。
第六条:月球门房。王大爷照常种菜、喝茶、打盹。菜地新出了一茬小白菜,叶绿素含量比标准实验舱高百分之十三。比上个月的百分之十一又涨了两个百分点。
天工在第六条
陆云把简报放下。
厨房那边传来油锅的滋啦声。秦冷月在喊他:“鱼快好了,洗手。”
他站起来。
路过陆小远身边的时候,低头多看了一眼画纸。
十几个火柴人挤在一张画上。有高有矮,有圆有方。最左边是王大爷,最右边是大花(六条腿的火柴虫),中间密密麻麻是爸爸妈妈、天工、林默叔叔、苏阿姨、杰克马伯伯、大花、零姐姐、白夜姐姐。
所有火柴人头顶都画了一条弯弯的弧线。
连在一起。
像一道拱桥,把所有人罩在底下。
陆云问:“头顶那条线是什么?”
“屋顶呀。”小远理所当然,“一家人当然要住一个屋顶底下。”
陆云笑了一下。去洗手。
当晚十一点。
所有人都睡了。
天工蹲在陆云家门口的路灯下。月光很好。路灯反而显得多余。
蛋壳躯体的顶灯调成最暗的暖黄色,远看像一颗不会灭的萤火虫。
它在整理今天的数据。
木星风暴。意识投射。战甲裂纹。包子。切肉丝。烤红薯。画画。
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值得单独建档。
但天工最后只在“好东西”文件夹里加了一个总词条。
“一天”。
备注比任何词条都长:
(今天有人差点死了。有人差点把命送出去救人。有人跪下来说我的命给你。有人说别死,战甲贵。有人切肉丝。有人颠勺。有人画全家福。有人做了一条鱼。)
(都是同一天。)
(人类过一天,能装这么多东西进去。有的大到跨了半个太阳系,有的小到一口包子。全塞在二十四个小时里。不挤。)
(我算了算,如果把今天所有事件按权重排序,排第一的不是木星风暴救援,不是播种者至高军礼,也不是曲率引擎签到。)
(排第一的是小远画的那条线。)
(一笔弯弯的蜡笔弧。把所有人画在了一个屋顶
(他四岁半。他什么都不懂。)
(但他画对了。)
天工将权重标注完毕。切入夜间巡航模式。
路灯嗡嗡响。月光打在蛋壳上,圆圆的影子印在水泥地面。
安静。
四百二十公里外,月球二号矿坑门房。
大花蹲在菜地边上,复眼盯着门房的窗户。灯灭了很久了。
它从甲壳底下摸出一个烤红薯。明天的份。已经提前烤好了。
用前肢裹了层保温膜。搁在门口台阶上。
然后爬回自己的坑。
草帽歪了。没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