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夜行歧路(1 / 2)
山隙内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石头是被一阵难以忍受的饥饿和干渴唤醒的。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把沙子,火辣辣地疼,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迷迷糊糊睁开眼,四周依旧是昏暗的,只有头顶岩缝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小手依然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黑色令牌,另一只手也还死死抓着阿阮的衣角。
他第一时间扭头看向阿阮。阿阮姐姐依旧昏迷着,但脸上的赤红消退了许多,虽然还是苍白,却不再有那种可怕的紫黑,呼吸虽然微弱,但似乎……均匀了一些?石头不太确定,但他觉得阿阮姐姐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痛苦了。他又看向清微子,道长爷爷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声息。石头心里一酸,但没有再哭,只是默默爬过去,用小手轻轻合上了清微子微睁的眼睛,又拉了拉他散乱的道袍,试图盖得更整齐些。他不太懂什么是死亡,但他知道,道长爷爷不会再醒来了,不会再温和地跟他说话,不会再变出温暖的光了。
饥饿和干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提醒着他必须做点什么。他记得道长爷爷说过,要“活下去”,要“带着阿阮姐姐”。阿阮姐姐还没醒,道长爷爷不在了,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小心地松开抓着阿阮衣角的手,先检查了一下阿阮心口的那块“养魂玉”,还好,还在。然后,他撑着酸软无力的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量着这个他们藏身的山隙。缝隙不深,约莫两三丈,最宽处不过五六尺,底部是湿滑的岩石和厚厚的、散发着霉味的腐殖质。没有水,也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缝隙外。
天光稍亮了些,应该是白天。外面是茂密的、不见天日的树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厚厚的落叶堆积,看不清远处。林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带着山林特有的湿润和草木腐朽的气息,闻不到之前那种甜腻的血腥味了。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道长爷爷说,要往东南方向走,找到有令牌上标记的地方。东南是哪里?石头茫然地转了个圈,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林,完全分不清方向。他想起道长爷爷说过,太阳升起的地方是东边……他仰起小脑袋,透过浓密的树冠缝隙,努力寻找太阳的踪迹。枝叶太密,只能看到些斑驳的光点,根本无法判断方向。
他沮丧地低下头,又看向手里的令牌。令牌是黑色的,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纹路和一个他认不得的字。道长爷爷说,拿着它,往东南走。他用力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或许……拿着它,就能找到路?就像之前,它好像让阿阮姐姐好受了一点。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阿阮姐姐需要水,需要吃的,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而且,这里离之前那些可怕的、流着口水的怪物(妖兵)好像不远,万一它们找来……石头打了个寒颤。必须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能有水喝的地方。
可是,怎么带着昏迷的阿阮姐姐走?阿阮比他高很多,也重很多,他根本背不动,拖也拖不动。石头急得团团转,小脑袋飞快地转着。忽然,他眼睛一亮,看到了旁边清微子道长那件虽然染血破损、但料子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宽大道袍。
他费力地挪到清微子身边,小声道:“道长爷爷,对不起,石头……借你的衣服用用。”说着,他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道袍的系带,将整件宽大的外袍脱了下来。道袍很长,几乎拖到地上。他又在旁边找到几根坚韧的藤蔓,用尽力气,又拉又拽,终于弄下来几根。
他回到阿阮身边,将宽大的道袍铺在地上,然后抓住阿阮的肩膀,用尽吃奶的力气,一点点地将阿阮挪到道袍上。阿阮虽然消瘦,但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来说,依旧重若千钧。等他把阿阮完全挪到道袍上时,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但他不敢停歇,又将道袍的两只袖子,分别穿过阿阮的腋下,在自己胸前打了个死结,这样,道袍就成了一个简易的、可以拖着走的“担架”。他又用那几根藤蔓,在阿阮腰间和道袍边缘多绕了几圈,紧紧捆住,防止阿阮滑落。
做完这一切,石头几乎虚脱,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他看着被裹在道袍里、依旧昏迷不醒的阿阮,又看看手里紧握的黑色令牌,小小的胸膛里,涌起一股混杂着恐惧、无助,却又异常坚定的情绪。他不能让阿阮姐姐死在这里,也不能让自己饿死渴死在这里。道长爷爷把阿阮姐姐托付给他了,他得做到。
他挣扎着站起来,将那道袍“担架”的一端藤蔓缠在自己瘦弱的胳膊上,试了试重量。很沉,拖动起来非常吃力,尤其是在这布满碎石、苔藴和腐烂枝叶的山地上。但他咬紧了牙关,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他必须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安静躺在那里的清微子,学着大人们的样子,笨拙地、认真地鞠了一躬,心里默默说:“道长爷爷,你放心,石头会带阿阮姐姐找到路的。”然后,他转过身,拖动着沉重的“担架”,朝着他记忆中太阳光斑似乎稍微亮一点的方向——他猜测那可能是东边或者东南——一步一挪,艰难地、踉跄地,向着未知的山林深处走去。
道袍拖在湿滑的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石头小小的身躯绷得紧紧的,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拉。藤蔓勒进他细嫩的胳膊,很快磨出了血痕,每走一步,脚下都可能打滑,每拖动一寸,都耗尽全力。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破烂的单衣,混合着之前沾染的泥污和血渍,让他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抿紧了嘴唇,瞪大了眼睛,努力辨认着前方模糊的路径,避开那些凸起的树根和石块,向着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幽暗的林间走去。
他不知道哪里是东南,不知道玄元观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走的这个方向对不对。他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往前走,停下来,他和阿阮姐姐就真的没希望了。手中的黑色令牌,被他紧紧攥着,那温润的触感,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慰藉和支撑。
就在石头拖着阿阮,艰难地离开山隙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这处裂隙的入口。
正是那三名追踪而来的“巡祭使”。他们停在裂隙入口,并未立刻进入,面具下幽绿的眼眸谨慎地扫视着周围。地上拖拽的痕迹虽然被石头小心掩盖过(用树枝扫了扫落叶),但如何瞒得过这些追踪高手?
“有人来过,很匆忙,掩盖了痕迹,但手法拙劣。”瘦削巡祭使尖利的声音响起,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血腥味,新鲜的,混合着……凡人的汗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光明气息残留。目标离开不久,最多半个时辰。看这拖痕的宽度和深度,至少两人,其中一个无法行动,被拖行。”
“是那老道和另一个蝼蚁?老道重伤垂死,被同伴带走?”高大巡祭使分析道,目光投向幽深的裂隙内部,“进去看看。”
三人如同狸猫般掠入裂隙,很快便发现了清微子的遗体。看到那身染血道袍和已然寂灭的气息,三名巡祭使并未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凝重。
“死了。魂魄寂灭,道基彻底崩毁,是耗尽本源而亡。”高大巡祭使检查后,沉声道,“看来之前地窍节点剧变,确是他所为。以命相搏,毁了血母,倒也果决。”
“道袍不见了,是被同伴剥去带走。看身形,拖走他的,个头不大,力气也小,拖痕深浅不一,像是个……孩童?”第三名巡祭使仔细查看着地面的痕迹,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孩童?”瘦削巡祭使冷哼一声,“不可能。能引动地火阳和,重创血母,这老道修为不凡,其同伴即便受伤,也绝非等闲。或是用了缩骨、伪装之法,故意留下此等痕迹,混淆视听。”
高大巡祭使沉吟片刻,走到清微子遗体旁,取出一枚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骨片,悬于其额前,口中念念有词。骨片散发出惨淡的绿光,映照在清微子灰败的脸上。片刻,绿光熄灭,高大巡祭使收回骨片,摇了摇头:“魂魄散尽,无法搜魂。不过,残留的气息显示,除了这老道,此地确还有另外两人气息,一强一弱,强的那个生命之火微弱混乱,似重伤濒死,弱的那个……确实生机旺盛,但气息古怪,似乎并非修士,倒像个……未开蒙的凡俗稚子?”
这个结论让三名巡祭使都有些意外。一个修为不弱的玄门老道,拼死重创“圣瞳”关注的节点,临死前竟和一个重伤的同伴,以及一个可能只是凡俗孩童的弱者在一起?这组合着实奇怪。
“无论如何,必须找到他们。”高大巡祭使起身,眼中绿芒闪烁,“天王法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老道已死,秘密或许在另外两人身上,尤其是那个重伤的。他们走不远,追!”
三人不再耽搁,身形一晃,掠出裂隙,循着石头那虽然经过简单掩盖、但在他们眼中依旧清晰的拖痕,迅速追去。他们速度极快,如同三道贴着地面飘行的黑烟,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林间,方向,正是石头拖拽阿阮离开的方位。
林深雾重,一个拖着“担架”、步履蹒跚的稚童,如何能快过三名训练有素、修为不弱的妖人精英?距离,在迅速拉近。
靖安军大营,中军帅帐。
烛火摇曳,将李钧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帐壁上,如同蛰伏的巨兽。帅案上,那份密封的铜匣(装有“妖人核心”)依旧静静摆放,旁边多了一盏青铜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照亮了摊在案上的一份新送来的、墨迹未干的密报。刘莽垂手侍立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李钧的手指,一下下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案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吐血时好了一些,只是眉宇间那层阴郁与眼底深处跳动的暗金火焰,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澜与体内力量的不稳。他刚刚看完了刘莽紧急送来的、关于西北方向阴魂涧一带的最新探查结果。
“地动中心确在阴魂涧无疑,山体崩塌,地火喷涌痕迹明显,残留浓郁阳和之气与邪秽气息,相互冲突激烈。发现激烈斗法痕迹,现场残留有精纯道元气息(已近消散),以及大量被焚毁的、疑似‘噬魂妖兵’的残骸。初步判断,有玄门高人于该处与守护妖人激战,引动地火,同归于尽,或至少重创妖人节点。我军斥候靠近时,遭遇零星妖兵阻截,皆被斩杀。目前,妖人正从各处向阴魂涧方向增派人手,似乎也在搜索什么,与我方斥候偶有遭遇,互有死伤。另,在涧外东南方向山林,发现细微拖拽痕迹与新鲜血迹,疑似有幸存者逃离,数量不明,方向东南。是否继续深入追查,请王爷示下。”密报上的字句,在李钧脑中反复回响。
玄门高人?道元气息?阴魂涧?引动地火,同归于尽?李钧几乎可以肯定,那个所谓的“玄门高人”,十有八九就是清微子!这老道,果然去了阴魂涧,还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他竟然有能力引动地火,重创(甚至可能摧毁)了那处“地窍”节点?这老道的修为和决绝,远超他之前的预估。他死了?还是重伤逃了?若是逃了,那重伤的幸存者是他?还是另有其人?
那丝源自“国运”的剧烈悸动与反噬,难道就是因为这老道搞出的地火爆发,破坏了与“国运”相关的某处关键地脉节点?这老道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关于“归墟”、关于“葬龙”的秘密?
“幸存者……向东南逃了……”李钧低声自语,目光移向帅案一角的地图,手指点在阴魂涧位置,缓缓向东南方向移动。东南……那个方向,山林密布,人烟稀少,再往东南,便是连绵群山,之后是……沿海?清微子曾言,其宗门别院似乎就在东南沿海某处岛屿……
是了!若清微子未死,或他的同伙未死,重伤之下,最佳去处,自然是其宗门据点!既能躲避妖人追杀,又可获得救治!
“刘莽,”李钧忽然开口,声音冷冽,“派往阴魂涧方向的斥候,增加一倍。着重搜索东南方向山林,尤其是靠近‘断云山脉’支脉、通往沿海的区域。发现任何可疑踪迹,尤其是受伤的玄门中人,或携带玄门器物者,即刻回报,不许打草惊蛇。若遇妖人……格杀勿论,但以潜伏追踪为主,避免大规模冲突。”
“是!”刘莽应诺,随即迟疑道,“王爷,那妖人也在大肆搜索,我们的人若与之遭遇……”
“遭遇了,就杀。”李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但在找到我们要找的人之前,尽量避开大队妖人。告诉斥候,本王要的是活口,是线索,不是蛮干。”
“末将明白!”刘莽心中一凛,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安排。
帐内重归寂静,只有幽绿烛火跳跃,映照着李钧晦暗不明的脸。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份密报,又看向那密封的铜匣。清微子的生死与去向,关系到“归墟”之秘,或许也关系到如何破解这该死的“逆鳞”诅咒。这比那“妖人核心”,似乎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