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暗室交锋(1 / 2)
子时三刻,南陵城已陷入沉睡。白日里的喧嚣散去,只余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巷间回荡,偶尔夹杂几声犬吠,更显夜的深沉。然而,在这片看似宁静的夜幕下,暗流涌动得愈发激烈。
观察使衙门,后衙书房。灯火依旧通明,但映在窗纸上的身影,却不再是周延一人。
周延依旧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色却比之前更加阴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他手中那对温润的羊脂白玉球,此刻转动得飞快,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摩擦声,显露出其主人内心的焦躁与不安。书案对面,不再是钱师爷与那商贾汉子,而是换了一人。
此人身材瘦高,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肤色异常苍白的下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书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气息阴冷晦涩,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人莫名感到心悸。在他脚边,匍匐着一团黑影,仔细看去,竟是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双眼猩红如血的狸猫,此刻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猩红的眸子偶尔瞥向周延,带着一种人性化的、冰冷的审视。
“黑蝠死了,还有两名巡祭使,六名精锐教众,连同苦心培育的‘圣虫’,在城西据点,全军覆没。”斗篷人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周延手中的玉球转动骤然一停。
“什么?!”周延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什么时候的事?何人所为?难道是李钧提前到了?还是丁慕青那贱人察觉了?”
“不是李钧,也非丁慕青。”斗篷人缓缓摇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晃动了一下,“据‘影枭’最后传回的破碎画面来看,出手之人,道法高深,银袍拂尘,疑似……玄天监凌虚子。”
“凌虚子?!”周延霍然起身,脸色骤变,手中玉球“啪”的一声,竟被他生生捏出几道裂纹!他死死盯着斗篷人,声音因惊怒而有些变调,“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西北,或是在来东南的路上吗?何时潜入南陵的?为何我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此人行踪诡秘,修为深不可测,能瞒过城中耳目,不足为奇。”斗篷人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黑蝠他们连求援信号都未能发出,便被雷霆手段剿灭,据点亦被毁去。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且对圣教手段颇为克制。”
“凌虚子……凌虚子……”周延在书案后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惊怒、恐惧、狠厉之色交替浮现。凌虚子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位玄天监的擎天玉柱,大胤王朝的定海神针之一,其分量远非李钧或丁慕青可比!此人不仅修为通天,更身份超然,与皇室关系密切,他若铁了心要插手东南之事,麻烦就大了!
“天王可知此事?”周延猛地停步,看向斗篷人。
“消息已通过秘法传回,天王自有决断。”斗篷人淡淡道,“天王法旨,计划不变,朔月之祭,照常进行。凌虚子虽强,但‘圣巢’将成,大势在我。当务之急,是确保其他节点万无一失,尤其是衙门后园这口‘阴眼井’,以及各处‘货仓’的安全。另外,需查清凌虚子此行带了多少人手,目的为何,是恰逢其会,还是专为南陵之事而来。”
周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中,深吸几口气,捏着破裂玉球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凌虚子突然现身,毁我据点,必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这观察使衙门!黑蝠他们可曾泄露什么?”
“黑蝠神魂中有禁制,身死则禁发,魂飞魄散,搜魂无用。其余教众亦如是。凌虚子或可得到一些零碎记忆,但关键信息,他得不到。”斗篷人语气肯定,“不过,据点被毁,邪阵节点被破其一,已惊动对方。凌虚子接下来,必定会追查其他节点,尤其是与官府关联最深的此处。周大人,你这里,恐怕已不安全了。”
周延脸色更加难看。他自然知道观察使衙门是重中之重,也是最大的靶子。凌虚子若查到此处,他这观察使的伪装,恐怕顷刻间就要被撕破!
“为今之计……”周延眼中凶光闪烁,咬牙道,“一不做,二不休!趁凌虚子可能还未完全掌握证据,先下手为强!他不是住在悦来居吗?立刻调集高手,配合圣教精锐,趁夜围杀!只要除掉凌虚子,东南便再无人可阻天王大计!”
“围杀凌虚子?”斗篷人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抬了抬,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嗤笑的气音,“周大人,你可知凌虚子是何等修为?黑蝠与两名巡祭使,配合‘圣虫’与阴煞大阵,在其手下未撑过盏茶功夫。你认为,调集衙门中那些废物,加上圣教在南陵城中目前可用的人手,就能留下他?即便能留下,需付出何等代价?届时打草惊蛇,满城风雨,朔月之祭还如何进行?”
周延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何尝不知凌虚子厉害,只是情急之下,方寸已乱。
“那依阁下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坐以待毙,等他打上门来?”周延语气不善。
“拖。”斗篷人吐出一个字。
“拖?”
“不错。凌虚子虽强,但毕竟是外来者,对南陵城防、官场、乃至圣教布置,了解有限。他毁掉城西据点,得知部分信息,下一步必是查证,尤其是查你周观察使。在他拿到确凿证据,或确定你已彻底倒向圣教之前,碍于你的朝廷命官身份,碍于南陵城百万生灵,他未必会立刻撕破脸,直接强攻衙门。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斗篷人缓缓道,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查,但查不到关键;让他疑,但疑而不决。利用他投鼠忌器的心理,利用朝廷法度、官场规矩,拖住他,迷惑他,直至朔月之夜!只要大阵启动,‘圣巢’苏醒,圣力降临,届时,莫说一个凌虚子,便是皇帝亲临,也无力回天!”
周延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但随即又皱眉:“如何拖?凌虚子非是易与之辈,寻常手段,岂能瞒过他?”
“示敌以弱,以退为进。”斗篷人似乎早已胸有成竹,“明日,他必来‘拜会’。周大人可如此应对……”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出一番计划。
周延听着,脸色阴晴不定,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最终,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与决然:“也罢!事到如今,唯有行险一搏!便依阁下之计!只是……那凌虚子若是不按常理,直接动手……”
“他不会。”斗篷人语气笃定,“玄门修士,尤其是他这等身份的,最重因果,顾忌颇多。若无铁证,擅杀一道观察使,朝廷那边他无法交代,也会打草惊蛇,令我等提前发动,于他更为不利。他最大的可能,是暗中查探,搜集证据,同时设法稳住你,甚至拉拢你,以期在朔月之前,掌控大局,雷霆一击。我们,便给他这个机会,让他‘查’,让他‘稳’。”
他脚边,那只黑猫忽然抬起头,猩红的眸子望向书房紧闭的房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呼噜声。
斗篷人与周延同时噤声,目光锐利地投向房门。
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门外有一位道长求见,自称凌虚子,来自京师玄天监。”
来了!比预想的还要快!
周延与斗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斗篷人无声地点了点头,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后退,连同那只黑猫,一起消失在了书房角落的黑暗中,气息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周延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将手中破裂的玉球放入抽屉,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惯常的、带着文官矜持与疲惫的神色,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凌虚子道长?可是那位名动天下的玄天监监正,凌虚子王爷?快快有请!不,本官亲自出迎!”
他起身,整了整绯色官袍,迈步向书房外走去。只是那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外,夜色深沉。凌虚子一袭月白道袍,外罩青色鹤氅,手持拂尘,静静立于廊下。月色清辉洒落在他身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衬得他越发显得仙风道骨,超凡脱俗。他身后,只跟着两名作普通道士打扮的随从,气息内敛,目光平静。
然而,周延在踏出书房门,目光与凌虚子那双清澈如寒潭、却又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对上的刹那,心脏仍是不由自主地猛缩了一下。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平和,但其中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洞察,却让他感觉自己的一切伪装,似乎都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下官靖南道观察使周延,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周延疾走几步,来到凌虚子面前,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惶恐与恭敬。
凌虚子目光在周延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眼底深处的血丝,以及那丝强作镇定的僵硬,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神色淡然,拂尘轻搭臂弯,还了半个道礼:“周大人客气了。贫道方外之人,当不得王爷之称。深夜冒昧来访,扰了大人清净,还望海涵。”
“王爷说哪里话!您能驾临南陵,是下官的福分,是南陵百姓之幸!”周延连忙侧身让开,“此处不是说话之地,王爷快请书房用茶!”他一边引路,一边对管家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将本官珍藏的雨前龙井沏来!闲杂人等,一律退下,不得靠近书房百步之内!”
管家连声应诺,匆匆而去。周延则亲自引着凌虚子,重新回到书房。那两名“道士”随从,则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立于书房门外,气息沉凝。
书房内,檀香依旧。周延请凌虚子上座,自己陪坐下首,姿态恭谨。很快,管家亲自奉上香茗,随即退下,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王爷何时到的南陵?怎不提前知会下官一声,下官也好安排迎接事宜,岂能让王爷如此怠慢。”周延亲自为凌虚子斟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埋怨与恭维。
“游方至此,偶有所感,便入城一观。周大人公务繁忙,不必拘礼。”凌虚子端起茶盏,却未饮用,只是轻轻拨弄着盏中浮叶,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延,“倒是周大人,面色似有倦怠,可是近日为东南妖人之事,操劳过度?”
来了!周延心中凛然,直到正题开始。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凝重与忧虑之色,长叹一声:“王爷明鉴。东南妖氛日炽,沿海不靖,匪患丛生,下官忝为观察使,守土有责,夙夜忧叹,寝食难安。近日更是接到急报,有妖人余孽流窜至南陵附近,甚至可能潜入城中,图谋不轨。下官已下令全城戒严,加强盘查,日夜巡逻,奈何妖人狡诈,行踪诡秘,至今未能擒获首恶,实在是有负皇恩,有愧百姓啊!”说着,还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哦?妖人已潜入南陵?”凌虚子眉梢微挑,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淡,“不知是何处得来的消息?妖人所图为何?周大人可有线索?”
“这个……”周延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不瞒王爷,消息来源有些特殊,乃是下官安插在江湖中的眼线所报,言及有可疑人物,在城西乱葬岗一带活动频繁,行踪诡秘。下官已派人暗中查探,但乱葬岗地势复杂,阴气浓重,派去的人回报说,那里确有异常,阴风惨惨,时有鬼哭,更有可疑痕迹,疑似妖人聚会或进行邪法祭祀之所。只是……只是下官手下,缺乏道法高深之士,寻常衙役兵丁,不敢深入,恐打草惊蛇,故一直未能查清虚实。王爷您道法通玄,若能出手相助,查明妖人巢穴,下官感激不尽,南陵百姓亦感念王爷大恩!”
周延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点出了乱葬岗的异常,又将未能查清的责任推给手下无能,更将凌虚子捧高,仿佛只有凌虚子净手,才能解决此事,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凌虚子静静听着,心中冷笑。这周延,倒是推得一干二净,还反过来想借他之手,去“查明”那已被他捣毁的据点?是想试探他是否已知情,还是另有图谋?
“城西乱葬岗?”凌虚子微微颔首,似在思索,“贫道今夜入城时,神游物外,隐约感应到城西方向,阴煞之气冲霄,更有斗法波动。好奇之下,便以神念稍作探查,似乎……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