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寿宴暗潮(1 / 2)
哑仆带来的消息,让地窖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沈府明日设宴,庆诚意伯五十寿辰?”苏琉璃眉头微蹙,“这种时候大张旗鼓做寿,那位沈伯爷是……”
“是示威,也是试探。”阿忧看着哑仆在地上歪歪扭扭写出的字迹,“给三皇子看,也给所有观望的人看——他沈墨还在,还没被压垮。寿宴广邀宾客,就是要把水搅得更浑。”
陆小七眨巴着眼:“那我们……”
“机会。”阿忧的手指在地图上沈府的位置点了点,“沈墨递出了梯子,就看我们敢不敢顺着爬。寿宴人多眼杂,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危险的舞台。”
苏琉璃担忧道:“可我们刚夜探过沈府,外面盯得那么紧,这时候混进去……”
“正因为刚探过,他们反而会以为我们短期内不敢再动。”阿忧眼神沉静,“而且,寿宴不是潜入,是‘光明正大’地进去。”
他看向哑仆:“帖子呢?”
哑仆从怀里摸出一张普通的红帖,不是沈府正式的烫金请柬,而是一张街面上常见的“贺寿”拜帖。翻开,里面是空的,没有任何名号。
“明日巳时(上午九点)开席。”哑仆用手指在地上写,“西角门进,递此帖,说是‘北边亲戚’,自有人领。”
北边亲戚……是指北漠,还是无忧书院?
阿忧接过帖子,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寿宴上,都有哪些人会去?”
哑仆摇摇头,表示不知详情,只写了几个字:“三皇子或有贺礼至。五殿下、九殿下或遣人。朝臣……难说。”
意思很明显,这是一场各方势力都会关注的宴席。三皇子即便本人不到,也会派人盯着。其他两位被压制的皇子,很可能也会借此机会有所表示。至于朝臣,去或不去,都是一种表态。
“必须去。”阿忧将帖子收好,“这是沈墨给我们的信号,也是我们唯一能相对‘安全’接触他的机会。错过了,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看向苏琉璃和陆小七:“明天,琉璃和我去。小七留守。”
陆小七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争辩,只是用力点头:“明白!你们千万小心。”
苏琉璃已经开始思考易容的事:“寿宴宾客多为体面人,我们的扮相不能太寒酸,但也不能太扎眼。得找两身像样的衣服……”
哑仆忽然起身,走到地窖角落一个破旧木箱边,打开,从里面取出两套半旧的、但料子和做工尚可的衣裳。一套是靛青色的文士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无破损。另一套是藕荷色的女子褶裙,样式朴素。
他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几样简单的头饰、一方旧玉佩、一把折扇。
阿忧和苏琉璃对视一眼。哑仆的准备,比他们想的周全。
“哑仆大叔,你以前在监天司,是不是常干这种活儿?”陆小七忍不住问。
哑仆扯了扯嘴角,没回应,只是将衣物和饰品推到两人面前,又指了指自己的脸,做了个“修饰”的手势。
一夜无话,各自准备。
次日一早,阿忧和苏琉璃便换上了哑仆准备的衣裳。苏琉璃替阿忧束发,用头巾巧妙遮掩了额前那缕灰白,又用改容脂微调了他面部轮廓和肤色,让他看起来像个二十出头、面容清瘦、带着些长途跋涉风霜的年轻书生。她自己则将长发绾成简单的妇人髻,插上一根木簪,脸上略施薄粉,掩去过于出色的容颜,扮作阿忧的“家眷”。
两人对镜照了照,虽不算富贵,但也算得上体面,混在寿宴宾客中不会太突兀。
辰时末(上午八点多),两人离开棺材铺,往沈府方向去。没有走昨夜的偏僻小路,而是走了稍微热闹些的街巷。路上果然见到不少车轿往沈府方向汇拢,还有些步行前往的客人,看衣着气度,多是读书人或小官吏。
沈府今日门户大开,正门张灯结彩,有管家带着仆役在门前迎客。手持正式请柬的宾客,自然从正门入。而像阿忧他们这样持“特殊”拜帖的,则按哑仆指示,绕到西侧一道稍小的角门。
角门处也有仆人守着,但人不多。阿忧上前,递上空白的红帖,低声道:“北边亲戚,特来为伯爷贺寿。”
那仆人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空白的内页,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二位请随我来。”
他引着两人从角门入,穿过一段回廊,没有去往正厅喧闹处,而是拐进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偏院。院里已有十来位客人,看穿着打扮,似乎也都不是什么显贵,彼此间低声交谈,气氛略显拘谨。
“二位在此稍候,宴席将开时,自有人引诸位入席。”仆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阿忧和苏琉璃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院内其他人。这些人神态各异,有的紧张,有的期待,也有的眼神飘忽,不知在盘算什么。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没有明显的武者气息,更像是一些与沈墨有旧、但地位不高、或不愿张扬的故交。
看来沈墨安排得很小心,将他们这些“特殊”客人集中安置,既避免了与正厅贵客混杂,也便于控制。
约莫等了两刻钟,先前那仆人又回来了,朗声道:“诸位,宴席将开,请随我来。”
众人起身,跟着仆人出了偏院,穿过几道月门,来到沈府正厅外的庭院。庭院里已摆开了数十桌酒席,正厅内则是主桌和贵客席位。丝竹之声隐隐传来,仆役穿梭其间,端酒送菜,热闹非凡。
阿忧和苏琉璃被引到庭院中靠边的一桌坐下。这一桌都是些生面孔,彼此简单寒暄几句,便各自安静等待。
巳时整,只听正厅内一声唱喏:“吉时已到——”
宾客纷纷起身。只见正厅主位屏风后,转出一人。
正是诚意伯沈墨。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福寿纹常服,头戴同色方巾,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平和,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虽已年届五十,但身板挺直,行走间自有股读书人的儒雅气度,又隐隐透着久居官场的沉稳。
他走到主位前,面向庭院众宾,拱手团团一揖:“沈某贱辰,蒙诸位亲朋故旧、同僚贤达不弃,拨冗莅临,蓬荜生辉。略备薄酒,聊表谢忱,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声音不高,但清晰平和,传遍庭院。
众宾客纷纷还礼,口称“伯爷客气”、“恭贺寿诞”。
礼毕,沈墨在主位落座,宴席正式开始。仆役如流水般送上各色菜肴,虽非极尽奢华,但也算丰盛精致。丝竹班子奏起喜庆的乐曲,气氛渐渐活络。
阿忧这一桌的客人也开始举杯动筷,低声交谈。阿忧与苏琉璃低头吃菜,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正厅内的交谈声隐约传来,多是些祝寿的吉祥话和朝堂不痛不痒的闲谈。但阿忧能感觉到,暗地里的目光交织,远比明面上的觥筹交错要复杂得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忽然,正厅内站起一人。此人身穿绯色官袍,面白微须,约莫四十许岁,朝着主位上的沈墨举杯笑道:“沈伯爷五十华诞,下官谨祝伯爷松柏长青,福寿绵延。更愿伯爷能长沐圣恩,永享太平。”
这话听着是祝寿,但“长沐圣恩”四字,在眼下这皇帝病重、三皇子监国的当口,说得就有些微妙了。
沈墨面色不变,举杯示意:“多谢王主事吉言。”
那王主事却未立刻坐下,反而继续笑道:“说来,下官前日偶得一副前朝书画,似是伯爷早年心仪之物。今日趁此吉日,愿献与伯爷,聊表敬意。”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一名随从捧上一个长条锦盒。
沈墨眼神微动,还未开口,旁边席上另一位官员却冷哼一声:“王主事有心了。不过伯爷素来清正,不喜这些身外之物。况且,前朝旧物,如今还是少沾为妙,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一僵。
王主事脸色微沉,看向说话那人:“李御史此言何意?下官一片敬贺之心,怎就成了‘落人口实’?莫非李御史觉得,献礼便是行贿,贺寿便是结党?”
李御史是个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中年人,闻言毫不退让:“王某!你莫要曲解本官之意!本官只是提醒伯爷,如今朝中……”
“好了。”沈墨轻轻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住口。他看向王主事,温言道:“王主事美意,沈某心领。只是沈某确已多年不留意这些风雅之物,恐明珠暗投。贺礼还请收回,沈某感念在心。”
他又看向李御史:“李御史维护之心,沈某亦知。今日寿宴,只叙情谊,不谈其他。来,沈某再敬诸位一杯。”
他举杯,一饮而尽。
席上众人连忙跟着举杯,口中称是,但眼神交汇间,各怀心思。
阿忧在庭院中看得分明。那王主事显然是三皇子一系,借献礼试探兼施压。李御史或许是清流一脉,出言维护。沈墨两边都不得罪,但也表明了态度——不收礼,不站队,但也不会任人拿捏。
这场寿宴,果然暗潮汹涌。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来自正厅,而是来自庭院另一侧,靠近月门的一张桌子。
阿忧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去。只见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穿着褐色锦袍、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正低头饮酒,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偶然。
但阿忧的感知告诉他,这人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带着审视和探究。而且,这人身上有种似有若无的气息,与昨夜沈府外感知到的“剥皮”小队的味道,隐隐相似。
影楼的人,混进来了?还是三皇子手下其他专司监视的?
阿忧心头微凛,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夹菜,同时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琉璃的手背。
苏琉璃会意,琉璃心眼无声开启,极其隐晦地扫过那人。
片刻后,她在桌下用手指,极快地在阿忧手心写了几个字:影楼,剥皮,盯梢。
果然。
阿忧面色不变,心中却更加警惕。看来沈墨的寿宴,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他们这些“特殊客人”,恐怕也早就被盯上了。
就在这时,正厅内忽然又起喧哗。
只见那王主事似乎喝得多了些,脸色涨红,又站了起来,这次直接端着酒杯,走到了沈墨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