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天:你那么认真工作干什么了呀?(2 / 2)
“先生?”砂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中午有空吗?”拉斐尔问,“辰砂说要请吃饭,就在公司附近。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那十二点在大厅碰头。”
“好。”
拉斐尔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偏远星球上,他教砂金认字的时候,那个孩子总是坐不住,每隔几分钟就要问一次“先生,我什么时候能看完这本书”。他会耐心地回答“等你把这一页的字都认全了”。
那时候的砂金,还不会用“好”这个字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现在的砂金,已经学会了。
---
中午十二点,拉斐尔准时出现在大厅。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制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这是他从公寓的衣帽间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是托帕准备的还是翡翠准备的,但尺码刚好,颜色也合适。
砂金已经在等他了。
他穿着公司的制服,深黑色的面料衬得他整个人挺拔而冷峻。深紫色的镶边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和他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相得益彰。他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几个路过的员工放慢了脚步,偷偷看他。
砂金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选择了无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大厅的另一端,直到看见拉斐尔从电梯里走出来。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察觉。眉头微微舒展,嘴角的弧度向上扬起一点,整个人从“生人勿近”的状态切换到了“可以交谈”的状态。
拉斐尔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穿这么正式去吃饭?”
“下午还有会。”砂金解释,“懒得换了。”
“走吧,辰砂在门口等。”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厅。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时雨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怀表,正在看时间。他看见他们出来,收起怀表,露出一个标准的、圆滑的笑容。
“二位总算来了。”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餐厅不远,十分钟就到。”
拉斐尔坐进后座,砂金跟在他后面,坐到了他旁边。时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悬浮车平稳地升空,汇入车流。
“听说你今天上午被钻石叫去谈话了?”时雨从后视镜里看了拉斐尔一眼。
“发了工牌,给了任务。”拉斐尔说,“五十页的报告,看完了,摘要也写完了。”
“这么快?”时雨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我还在想,你要是来不及,我就帮你编个借口拖到明天。”
“不用。”
“那下午你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拉斐尔想了想,“可能在公司里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那我建议你别去市场开拓部那层楼。”时雨说,“那边的人对战略投资部有意见,看见你胸口的徽章,少不了阴阳怪气几句。”
“习惯了。”拉斐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是真的习惯了——不是习惯被人阴阳怪气,而是习惯处理各种人际关系中的暗流。
砂金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拉斐尔旁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某种节奏。
时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餐厅不大,装修风格确实很“边陲星系”——粗糙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褪色的星图,角落里摆着一个仿制的篝火堆,里面跳动着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混着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道,让人想起那些远离文明中心的、粗粝而真实的世界。
时雨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和老板打了招呼,然后被领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家店的烤肉是招牌,用的是从老远的地方运来的香料配方。”时雨翻开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菜,然后把菜单递给拉斐尔,“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拉斐尔扫了一眼,加了一份烤蔬菜和一份汤。
砂金什么都没点,只是说“和先生一样”。
时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菜上得很快。烤肉的香气扑鼻而来,金黄色的肉块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时窜起小小的火苗。时雨拿起夹子,熟练地给每个人分肉,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执行某种精密的工作流程。
“尝尝。”他说,“这家的火候掌握得不错。”
拉斐尔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怎么样?”时雨问。
“还行。”拉斐尔说,“比我自己烤的好吃。”
“你还会烤肉?”时雨挑眉。
“在某个星球上学的。”拉斐尔没有细说,时雨也没有追问。
“砂金,”时雨忽然开口,“你今天下午那个会,几点结束?”
砂金想了想:“三点左右。”
“那正好,散会后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文件需要你签字。”
“好。”
话题转到工作上。时雨说起最近的一个项目,关于某个边缘星系的资源开采权。公司的竞争对手也在争取同一个项目,双方正在谈判桌上僵持不下。
“对方开出的条件太苛刻了,几乎要把利润全部吞掉。”时雨用叉子戳着一块烤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我让人重新算了一遍成本,发现他们其实没有太多优势,只是仗着先发优势在压价。”
“那就拖。”砂金说,“拖到他们着急。这种项目,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时雨点头,“但上面催得紧,说是要赶在财年结束前敲定。”
“上面”指的是谁,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拉斐尔听着他们讨论,没有插话。他对公司业务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跟上节奏。但他注意到,砂金在谈论工作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自信、从容、条理清晰,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发挥着作用。
这才是他在公司的样子。
拉斐尔想。
不是那个在深夜里攥着他衣袖不放的孩子,不是那个在黑暗中轻声问“先生,这次能待多久”的青年,而是战略投资部的总监、P45的不良资产清算专家、让对手又恨又怕的谈判高手。
这两个形象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既矛盾,又合理。
---
吃完饭,三个人一起走回公司。
时雨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跟拉斐尔说几句闲话。砂金走在拉斐尔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进大楼的时候,拉斐尔注意到大厅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员工们陆续回到工位,大厅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一个小型集市。
“堇青副总监。”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拉斐尔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市场开拓部制服的年轻男人,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有事?”拉斐尔问。
“没什么大事。”那个男人笑了笑,“就是想确认一下,您是不是就是那个……嗯,长得很像那个……通缉令上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
周围的几个人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拉斐尔身上。
拉斐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你认错人了。”
那个男人赶紧打住,“没、没什么,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没关系。”拉斐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恰到好处,“公司需要你这样有好奇心的员工。不过,好奇心用在工作上会更好,你说对吗?”
那个男人连连点头,灰溜溜地走了。
时雨在旁边看得直乐,压低声音对拉斐尔说:“你当年那几件事,公司里到现在还有人念念不忘。”
“那可不是几件事。”拉斐尔纠正他,“是几百件。”
“……你还挺骄傲?”
“当然。”拉斐尔理直气壮,“那些都是艺术品。”
砂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起了先生以前跟他讲过的那些“作案经历”——伪装成高管签署文件、在公司年会上突然出现表演魔术、把市场开拓部总监的办公室布置成游乐场。每一件事都荒诞不经,每一件事都精准地踩在公司的痛点上。
先生做这些事的时候,是出于恶意,出于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玩乐心态。
——就像阿哈的信徒该有的样子。
砂金有时候会想,如果先生当年没有离开,自己会不会也变得像他一样,把生活当成一场游戏,把规则当成可以随意修改的参数?
但他知道,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先生离开了,他留下来了。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直到今天才再次交汇。
---
下午的工作时间从两点开始。
拉斐尔回到办公室,把上午写好的摘要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让助理小纪送到钻石的办公室。然后他打开终端,开始浏览公司内部的培训资料。
这些资料是每个新员工都必须看的,内容包括公司的历史、组织架构、核心价值观、行为准则等等。拉斐尔看得很快,大部分内容他早就知道——有些是通过正规渠道了解的,有些是通过不那么正规的渠道。
看到“核心价值观”那一节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公司的核心价值观是:存护、诚信、卓越、共赢。
拉斐尔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以及,做坏事别被抓到。
三点整,他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是砂金发来的消息:“会结束了。辰砂让我去他办公室签字,你要不要一起来?”
拉斐尔回复:“好。”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
时雨的办公室在四十六层,比砂金和拉斐尔低一层。拉斐尔走进电梯的时候,砂金已经在里面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辰砂让你签什么?”拉斐尔问。
“一个跨部门合作的协议。”砂金合上文件,“市场开拓部那边催了好几次,我一直拖着没签。今天辰砂说要亲自过目,我就带过来了。”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出来,沿着走廊往时雨的办公室走去。
时雨的办公室比砂金的大一些,布置也更华丽。墙上挂着几幅不知道从哪个星球淘来的画,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水晶摆件,书架里塞满了各种精装书——大部分都没拆封,纯粹是装饰。
时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一把小刀削苹果。他看见他们进来,放下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拉斐尔。
“给你的。”
拉斐尔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然后皱起眉:“酸的。”
“怎么可能?”时雨自己也咬了一口,表情立刻变得微妙,“……确实是酸的。”
“你买苹果都不尝的吗?”
“我让助理买的。”时雨理直气壮,“花我的钱,她办事,天经地义。”
砂金把那份文件放在时雨桌上:“签哪里?”
时雨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签名栏。砂金从口袋里掏出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推回去。
“行了。”时雨看了一眼签名,点了点头,“这份协议从今天开始生效。市场开拓部那边我会去沟通,你不用管了。”
“谢了。”砂金说。
“客气什么。”时雨摆摆手,“咱们什么关系。”
拉斐尔在旁边啃着那个酸苹果,表情一言难尽。
---
下班时间是标准时十八点整。
砂金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拉斐尔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他换回了早上那身深灰色的休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大概是上午那份摘要的副本。
“走吧。”砂金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电梯。这一次,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俩。
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砂金看着那些数字,忽然开口:“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第一天上班。”砂金转过头看着他,“习惯吗?”
拉斐尔想了想:“还行。比我想象的……正经。”
“公司本来就是正经的地方。”
“是吗?”拉斐尔挑眉,“那为什么你会在上班时间给我发消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辰砂的办公室?”
砂金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被先生抓住了把柄。
“……那是工作。”
“嗯,工作。”拉斐尔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顺便问一下,你中午吃饭的时候,为什么一直看我?”
砂金张了张嘴,又闭上。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了。
拉斐尔先走出去,砂金跟在后面。大厅里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只有几个加班的员工在角落里低声讨论着什么。穹顶的光源已经调到了“傍晚”模式,光线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点暖色调。
“先生。”砂金叫住他。
拉斐尔停下脚步,转过身。
砂金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认真得像在谈判桌上。
“明天早上,还是八点半出发?”
拉斐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八点半。”他说,“别迟到。”
“我不会迟到。”砂金说,“先生也不会。”
拉斐尔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砂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偏远星球上,先生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他能跟上。
那时候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
现在他知道,路会转弯,人会离开,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先生走路的姿势,比如,先生叫他“卡卡瓦夏”时的语气,比如,先生咬了一口酸苹果之后皱眉的表情。
这些东西,像锚一样,把他牢牢地钉在时间的某一点上,让他无论漂到多远,都能找到回来的路。
砂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庇尔波因特的夜晚没有星星,但今晚的人造光源调得格外柔和,像是有人在穹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悬浮车流汇成一条银灰色的河,在楼宇间穿行,不知疲倦。
两个人在灯光下并肩走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风从楼宇间穿过,带着一点凉意,和远处某个餐厅飘来的食物香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