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家长还是闹个不停(1 / 2)
车子在街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却弥漫着凝重的空气。
许长明握着手机,一条条翻看刚收到的信息:“武汉,两百多名家长围堵教育局大门,拉着横幅要公平、要学位;成都,三百多人在市行政中心前静坐,警察已经到场维持秩序;深圳,有家长在教育局门口当场晕倒,送医了......”
他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
林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十二个城市,都是今天上午?”
“都是今天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许长明说,“时间点高度集中,像是有人统一组织的。”
“照片和视频呢?”
许长明递过平板电脑。
画面里,各个城市的场景大同小异,家长们举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孩子的名字和年龄;
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哭闹着;
有人情绪激动,对着镜头喊:“我们小区配套幼儿园去年就建好了,开发商就是不交!政府管不管?”
林杰一页页翻看,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一个年轻妈妈跪在教育局门口,怀里抱着两三岁的孩子,孩子脸上挂着泪珠。
“这是哪个城市?”
“郑州。”许长明看了眼备注,“她叫王芳,单亲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小区配套幼儿园规划三百个学位,实际只收一百五十个,摇号没摇上。她每月工资三千二,附近民办园最便宜的每月两千八,上不起。”
林杰把平板放下,看向车窗外。
十月的天,秋意渐浓。
街边的银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可在这平静之下,有多少个家庭正在为孩子上幼儿园的事焦头烂额?
“回办公室。”林杰说,“通知教育部、住建部、发改委、财政部,半小时后开紧急会。另外,让国办联系那十二个城市的市政府,我要听实时汇报。”
“是。”
院第三会议室,气氛比窗外的秋意更冷。
大屏幕上,十二个视频窗口同时亮起。
每个窗口里,都是一张焦急的脸,各市分管教育的副市长或教育局局长。
林杰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是各市刚报上来的数据汇总表。
“各位,情况紧急,我直接问几个问题。”他开门见山,“第一,今天聚集的家长,诉求到底是什么?第二,你们市普惠性幼儿园学位缺口到底有多大?第三,解决方案和时间表在哪里?”
屏幕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武汉的副市长先开口:“林书记,武汉市的情况是这样的,今年秋季,全市适龄入园儿童比去年增加了两万八千人,但新增普惠园学位只有一万五千个。缺口一万三千个。今天聚集的家长,主要是金湖片区几个新建小区的,那些小区配套幼儿园要么没建,要么被开发商挪作他用......”
“金湖片区的规划我看了。”林杰打断他,“2018年批复的规划里,明确要求配建六所幼儿园,总学位两千四百个。现在建了几所?”
副市长噎住了,转头看向旁边的教育局长。
教育局长硬着头皮回答:“建了......三所。”
“另外三所呢?”
“开发商以资金紧张为由,申请延期建设。我们批了......”
“批了几次?”
“三次。”
林杰的笔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规划里的六所幼儿园,三年过去了,只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开发商说没钱就不建,你们就批准延期。是这意思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成都。”林杰转向另一个窗口,“你们报上来的数据说,全市普惠园覆盖率已经达到85%。那今天那三百个家长的孩子,为什么上不了普惠园?”
成都的教育局长擦了擦汗:“林书记,这个覆盖率是按普惠园学位数除以在园幼儿总数算的。但实际上,普惠园分布不均衡,新建小区集中片区学位紧张,老城区相对宽松。今天聚集的家长,都来自城南新区,那边五年前还是农田,现在新建了二十多个小区,但配套幼儿园只建了八所......”
“规划应该建多少所?”
“按标准,应该建二十二所。”
“差了十四所。”林杰在纸上记下一笔,“差这么多,规划是怎么批的?土地出让的时候,配套要求是怎么写的?”
教育局长的汗流得更厉害了:“规划......是批了二十二所。但开发商拿到地后,以‘市场需求变化’为由,申请调整规划,把部分教育用地改成了商业配套。我们......同意了。”
“谁同意的?”
“市规委会。”
“规委会主任是谁?”
“是......是当时的副市长,已经调走了。”
林杰放下笔,环视屏幕:“各位,我不是来追责的,至少今天不是。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但现在的情况是,问题明摆着:规划执行不到位,历史欠账太多,新建小区学位严重不足。而你们给我的解释,要么是‘开发商资金紧张’,要么是‘市场需求变化’,要么是‘领导调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我想问一句:在座的各位,你们有没有孩子?你们的孩子上幼儿园的时候,需不需要排队摇号?需不需要托关系送礼?需不需要每个月交四五千的学费?”
没有人回答。
林杰继续问道:“如果你们的孩子也面临这样的问题,你们会怎么办?你们也会去教育局门口,抱着孩子下跪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给你们二十四小时。”林杰回到座位,“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每个城市的具体解决方案。三个要求:第一,列出所有未按规划配建幼儿园的小区名单;第二,提出整改时限,最长不超过六个月;第三,拿出过渡方案,保证今年秋季每一个没摇上号的孩子,都有地方上学。”
他顿了顿:“钱的问题,中央可以支持一部分,地方要配套一部分,开发商该出的必须出。如果开发商不出,就依法收回土地,重新招拍挂。这个原则,清楚了吗?”
“清楚了!”十二个窗口,响起参差不齐的回答。
“散会。”
屏幕一个个暗下去。
林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许长明端来一杯温水:“林书记,您午饭还没吃......”
“吃不下。”林杰接过水杯,“长明,你说这些地方官员,是真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还是知道了但不想管?”
许长明沉默了一会儿:“可能......都有。知道严重,但解决起来太麻烦。要协调开发商,要动用财政资金,还可能得罪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老百姓的事,谁管?”林杰看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一个孩子上不了幼儿园,可能意味着一个妈妈不能去上班,一个家庭少了一份收入。这份收入,可能是孩子的奶粉钱,可能是老人的药费钱。这些,他们算过吗?”
手机响了,是院办公厅打来的。
“林书记,领导看到舆情了,问需不需要派工作组下去?”
“暂时不用。”林杰说,“我先让地方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派工作组。但您帮我转告领导,这次的矛盾,不是偶然的。它暴露的是过去十年城镇化快速发展中,教育配套严重滞后的问题。要彻底解决,必须下猛药。”
“领导也是这个意思。但领导提醒,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引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准备一下,下午去东海市。”
“还去金鼎国际?”
“不,去另一个小区,阳光花园。刚才收到的信息,那个小区也有家长在聚集。”
下午三点,东海市阳光花园小区门口。
情况和金鼎国际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崭新的教学楼,没有宽阔的操场,只有一栋破旧的三层小楼,楼前拉着警戒线。楼门口挂着牌子:“原规划幼儿园用地,现为社区临时活动中心”。
二十多个家长围在警戒线外,拉着横幅:“还我幼儿园!”“孩子要上学!”
林杰的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没下车,透过车窗观察。
一个穿城管制服的人正在劝:“大家别激动,市里已经在想办法了......”
“想办法?想了三年了!”一个老大爷情绪激动,“我孙子今年三岁,该上幼儿园了。你们说这里要建幼儿园,我们信了,买了这的房子。结果呢?幼儿园没影了,改成活动中心了!我儿子儿媳都在外地打工,我带着孙子,每天得坐四站公交送他去别的幼儿园,一个月两千六,我退休金才三千!”
“大爷,您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老大爷眼圈红了,“昨天我孙子问:‘爷爷,为什么别的小朋友在小区里上幼儿园,我要坐车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怎么回答?我说因为咱们小区没有?他说:‘那我们为什么买这里的房子?’”
人群里响起附和声。
“就是!当时售楼处说得天花乱坠,说这里配套全市最好的幼儿园!”
“我们就是冲着幼儿园才买的房,每平米多花了两千块!”
“现在开发商跑了,政府也不管,我们找谁说理去?”
林杰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许长明想拦,没拦住。
“各位,我是林杰。”林杰走到人群前,声音平静,“大家的问题,我都听到了。能具体说说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电视上见过,真的是林书记!”
“林书记,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刚才那个老大爷走上前,颤抖着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林书记您看,这是当年买房时开发商发的宣传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小区配建12班高标准幼儿园,业主子女优先入学’。可现在呢?幼儿园变成活动中心了!”
林杰接过宣传册。印刷精美,图片上是一栋漂亮的幼儿园大楼,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
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最终解释权归开发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