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4章 老专家下乡(1 / 2)
周一早晨,协和医院,肝胆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念苏把行李包放在角落,刚脱下外套,同组的张涛医生就凑了过来。
“回来了?县里一周,感觉怎么样?”
“收获很大。”林念苏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基层的条件确实艰苦,但医生们都很拼。我走的时候,省儿童医院的陈一鸣主任已经到了,接下来三个月会在县医院驻点带教。”
“陈一鸣?”张涛眼睛一亮,“听说那可是江东省儿科的大拿啊,退休前是省儿童医院的业务副院长。他能去县里?”
“嗯,老专家下乡项目第一批专家。”林念苏倒了杯水,“国家给政策,给补贴,号召退休的专家名医到基层服务。陈主任是第一个报名的。”
正说着,科室主任陈一鸣走进来,看见林念苏,点点头:“回来了?儿科轮转还剩两个月,明天回儿科报到。”
“是,主任。”
“对了,”陈主任走到他办公桌前,“你父亲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儿科强基的资金,听说已经下拨了?”
林念苏摇摇头:“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听县医院王院长说,他们还没收到钱。”
陈主任皱了皱眉:“这效率……县里可是等着这笔钱更新设备呢。”
这时,林念苏的手机震了,是县医院张明发来的微信,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医生正在儿科诊室给一个孩子听诊,旁边围着张明、刘芳和几个护士。老医生侧着脸,神情专注。
文字说明:“陈主任今早七点就到了,已经看了二十多个患儿。有一个疑难病例,我们拿不准,陈主任一眼就看出来是‘川崎病’的不典型表现,已经收住院了。太神了!”
林念苏把照片给陈主任看。
陈主任看了几秒,笑了:“老陈在江东省儿童医院干了一辈子,经验确实丰富。有他在县里坐镇,那两个转岗医生能学到真东西。”
同一时间,江东省临川县人民医院儿科诊室。
陈一鸣主任摘下听诊器,对面前的家长说:“孩子这个病,叫‘川崎病’,是一种全身血管的炎症。典型表现是高烧、皮疹、草莓舌、手脚红肿。但您家孩子只有发烧和皮疹,属于不典型表现,所以容易被误诊。”
抱着孩子的妈妈紧张地问:“那……那严重吗?”
“及时治疗就不严重。”陈一鸣一边开住院单一边说,“需要用丙种球蛋白和阿司匹林。如果耽误了,可能会损伤心脏冠状动脉,那就麻烦了。”
他转头对张明说:“张医生,你给家长详细解释一下治疗方案和注意事项。刘医生,你去安排床位,联系药房备药。”
“好的,陈主任!”
张明和刘芳分头行动,动作比一周前熟练多了。
陈一鸣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点头。
这一周,林念苏打下的基础不错。
两个年轻医生虽然经验不足,但肯学,态度好。现在需要的是有人带着他们,把书本知识转化成临床能力。
上午的门诊持续到十二点半。
看完最后一个患儿,陈一鸣没有休息,而是把张明和刘芳叫到办公室。
“上午那个川崎病的病例,你们说说,为什么一开始没看出来?”
张明想了想:“孩子只有发烧和皮疹,没有草莓舌,手脚也没有红肿,不符合典型诊断标准。”
“所以你们就按普通病毒感染处理了?”陈一鸣问。
刘芳小声说:“我们查了血常规,白细胞和血小板都高,C反应蛋白也高。但考虑到孩子之前有感冒症状,以为是合并细菌感染……”
“思路是对的,但不全面。”陈一鸣在白板上画示意图,“川崎病的诊断,记住六个字——‘不典型,靠排除’。当孩子持续高烧,抗生素无效,血象又提示炎症时,就要想到这个病。特别是血小板升高,是重要线索。”
他顿了顿:“在基层,没有心脏彩超,没有冠脉造影,诊断更依赖临床经验。我教你们一个简单方法——观察孩子的眼睛。川崎病的孩子,眼睛会有一种特殊的‘充血感’,不是普通的红眼病。”
张明和刘芳认真记笔记。
“下午,”陈一鸣说,“我带你们查房,重点讲几个常见病的鉴别诊断。肺炎和支气管炎怎么区分?普通腹泻和感染性腹泻怎么处理?高热惊厥时,用什么药,用多少剂量,怎么跟家长解释?”
整个下午,陈一鸣带着两个年轻医生,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走,一个病例一个病例地讲。
他讲得很细,很慢,每讲一个知识点,都会问:“听懂了吗?有问题吗?”
到下班时,张明的笔记本记满了十页,刘芳的手机里录了三个小时的音频。
“今晚回去消化消化。”陈一鸣说,“明天早交班,我提问。”
晚上七点,县医院招待所。
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医院后面的几间平房,条件简陋,但干净。
陈一鸣刚洗完澡,手机响了。是他以前在省儿童医院的徒弟,现在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
“师父,在县里还习惯吗?”
“习惯,挺好。”陈一鸣擦着头发,“这里的孩子多,病种全,比在省城天天开会强。”
“您呀,就是闲不住。”徒弟笑道,“不过师父,有个事得跟您,院里最近在传,说‘老专家下乡’这个模式,可能推广不开。”
“为什么?”
“钱的问题。”徒弟低声说,“国家给专家的补贴是每月一万五,但有些县财政困难,配套的钱出不起。而且专家在,说‘请不起’。”
陈一鸣眉头皱起来:“国家不是有专项经费吗?”
“是有,但层层下拨,到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而且……”徒弟顿了顿,“有些地方觉得,请退休专家不如买设备。设备看得见摸得着,专家待三个月就走了,留不下什么。”
“糊涂!”陈一鸣声音提高了,“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县里缺的不是设备,是会用设备、会看病的人!我带这两个月,能让两个年轻医生少走三年弯路,这价值是多少钱能衡量的?”
“师父您别激动。”徒弟忙说,“我就是给您提个醒。这个项目是林副总亲自抓的,
挂了电话,陈一鸣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是县城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自己刚当医生的时候,也是在县医院。
那时候什么设备都没有,看病全靠一双手、一个听诊器、一支体温计。
但老百姓信任你,孩子依赖你。
后来调到省城,设备先进了,技术提高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
少了那种一眼能改变一个孩子命运的成就感。
这次“老专家下乡”,他第一时间报了名。老伴劝他:“都六十五了,在家带带孙子多好。”
他说:“带一个孙子,不如带一群徒弟。带好了徒弟,能救更多孩子。”
现在,有人想把这个项目搅黄?
陈一鸣站起身,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林书记,我是陈一鸣。”
电话那头,林杰的声音传来:“陈主任,在县里还习惯吗?”
“习惯,但有个情况得跟您反映。”陈一鸣把徒弟说的情况如实汇报,“……现在得这个风向不对。”
林杰沉默了几秒:“陈主任,您觉得这个模式有价值吗?”
“太有价值了。”陈一鸣语气坚定,“我今天在县医院待了一天,看了四十多个患儿,带了两个年轻医生。他们缺的不是设备,是经验,是思路,是信心。这些,不是给钱就能解决的。”
“那您觉得,怎么才能让这个模式持续下去?”
“三个条件。”陈一鸣说,“第一,补贴要及时到位,不能让专家自己贴钱。第二,要建立长期结对机制,一个专家负责带一个县,定期回访。第三,要给基层医生上升通道,在县里干得好,有机会到省里进修,到三甲医院学习。”
电话那头传来记录的声音。
“陈主任,您说的这些,我会考虑。”林杰顿了顿,“另外,我想请您帮个忙。”
“您说。”
“下周,院要召开基层医疗人才建设座谈会,我想请您作为专家代表发言。不说空话,就说您在县里看到的真实情况,遇到的真实问题,提出的真实建议。”
陈一鸣愣了一下:“我……我一个退休医生,去院里发言?”
“退休医生怎么了?”林杰说,“您在一线干了一辈子,现在还在基层带教,最有发言权。这个会,不能光听官员汇报,要听一线声音。”
“好。”陈一鸣深吸一口气,“我去。”
挂了电话,陈一鸣走到窗前。
夜色更深了。
但有些事,必须有人说。
有些声音,必须被听到。
接下来的一周,陈一鸣在县医院的工作步入正轨。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岗,带着张明和刘芳查房、门诊、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