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罪魁祸首(1 / 2)
周一下午四点,林念苏在医生办公室,盯着电脑屏幕上的CT影像,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他负责的第三个原发性肝癌患者,这个月第七个肝癌新发病例。
患者张建国,五十二岁,石桥镇王家村人。
病房记录显示:无乙肝、丙肝病史,无长期饮酒史,无家族肿瘤史。
一个没有典型高危因素的中年男性,怎么会得肝癌?
“林医生,张建国的家属来了。”护士敲门进来。
“请他们进来。”
一对中年夫妻走进来,女人眼睛红肿,男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们是张建国的弟弟和弟媳。
“医生,我哥的情况……还有希望吗?”弟弟张建军声音沙哑。
林念苏示意他们坐下,把CT影像调出来:“肿瘤位置不好,紧贴门静脉,而且有多个卫星灶。手术难度很大,即使做了,复发的概率也很高。”
弟媳捂住嘴,眼泪又掉下来。
“我想了解一下,”林念苏问,“患者平时生活习惯怎么样?抽烟吗?喝酒吗?”
“不抽,酒也喝得少,过年才喝一点。”张建军说,“我哥是个老实人,在村里种地,偶尔去镇上打零工。”
“有没有长期吃药?或者接触过什么化学物品?”
“没有啊……”张建军想了想,“哦对了,前些年他在村里的电镀厂干过几个月。但那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林念苏心头一动:“电镀厂?是不是石桥镇上游那家?”
“对,就那家。”张建军叹气,“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说气味太呛人,眼睛都睁不开。回来后还咳嗽了好一阵子。”
“当时有没有做什么防护?”
“有啥防护啊,就戴个普通口罩。厂里说没事,干一天给八十块钱。”张建军摇头,“村里好多人都在那儿干过,图个现钱。”
林念苏快速记录。电镀厂,重金属,肝脏是主要代谢器官……
“患者家里喝的是什么水?”他继续问。
“井水。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喝井水。”张建军顿了顿,“不过这些年井水味道越来越怪,烧开了也有一股铁锈味。我家前年打了口新井,我哥家舍不得花钱,还在用老井。”
林念苏停下笔:“老井在哪里?”
“就在他家院子里,离河边不到五十米。”
一切都串起来了。
电镀厂废水直排河流,河水渗入地下水,老井紧邻河边,井水重金属超标,长期饮用肝脏损伤,肝癌。
“你们村的河水,是不是很黑?”林念苏问。
张建军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国家工作组最近去你们村了。”林念苏说,“正在调查污染问题。”
“真的?”张建军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查了有什么用?我哥的病……还能好吗?”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我会尽最大努力。”他说,“但更重要的是,要让村里其他人不再得这样的病。”
家属离开后,林念苏坐在电脑前,看着张建国的病历。
五十二岁,农民,家庭支柱。
两个孩子在读大学,妻子身体不好。这个家,可能就要垮了。
他打开医院的数据系统,输入筛选条件:原发性肝癌,近五年新发病例,居住地为石桥镇及周边村庄。
结果跳出来:十七例。
十七个人。
他又输入:肺癌,石桥镇及周边。
三十四例。
胃癌:二十二例。
这三个数据,远高于全省农村地区的平均水平。
林念苏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说的话:“医生治的是‘已病’,但国家要防的是‘未病’。”
可是作为临床医生,他每天面对的都是“已病”。开刀,用药,抢救,然后看着一些人好转,一些人恶化,一些人离开。
有没有可能,在疾病发生之前,就做点什么?
这时,办公室门开了,同组的张涛医生走进来,看见林念苏盯着屏幕发呆。
“念苏,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涛哥,你过来看看这个。”林念苏把屏幕转过去,“石桥镇周边村庄,近五年恶性肿瘤发病情况。”
张涛凑过来看了几眼,眉头也皱起来:“这么高?都快赶上某些工业区了。”
“我怀疑跟环境污染有关。”林念苏说,“刚才那个肝癌患者,在村里的电镀厂干过,家里喝的井水离污染河只有五十米。”
“所以你怀疑是重金属导致的?”
“至少是重要诱因。”林念苏调出文献库,“你看,长期低剂量重金属暴露,特别是砷、铬、镉,与肝癌、肺癌、膀胱癌的发病率显着相关。而这些重金属,正是电镀废水的主要成分。”
张涛想了想:“可是念苏,我们是临床医生,不是公共卫生专家。我们的工作是治病,不是查污染。”
“但如果污染的源头不解决,我们治完这个,还会有下一个。”林念苏站起身,“涛哥,我想写个报告,把石桥镇的病例情况整理出来,报给疾控中心。”
“你疯了?”张涛压低声音,“这种事吃力不讨好。查出来问题,地方上不记恨你?再说了,你怎么证明这些病例一定跟污染有关?万一不是呢?不是打自己脸吗?”
“所以要调查。”林念苏说,“我想申请去石桥镇一趟,做入户调查。”
“你爸不是刚派工作组去了吗?你还凑什么热闹?”
“工作组是查环境,我是查疾病与环境的关系。”林念苏眼神坚定,“我是医生,我最清楚这些病人是怎么来的。他们的病史、生活习惯、居住环境……这些第一手资料,工作组不一定能拿到。”
张涛看着他,叹了口气:“念苏,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做,科室领导会怎么想?医院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不务正业,放着临床工作不干,去搞什么环境调查。”
“如果因为怕别人说,就不去做对的事,”林念苏说,“那还当什么医生?”
张涛不说话了。
这时,科室主任陈一鸣走进来,看见两人站在电脑前,问:“讨论什么呢?”
林念苏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陈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念苏,你的想法是好的。”他说,“但有几个问题。第一,你去调查,以什么身份?医生?研究员?第二,调查需要经费,谁出?第三,调查结果出来,怎么用?谁来负责后续的干预?”
每一个问题都很实际。
林念苏想了想:“身份问题,我可以申请加入国家工作组的健康筛查小组,这样名正言顺。经费……我可以自己先垫,或者申请医院的科研基金。至于结果怎么用,我会把报告同时报给医院、疾控中心和国家工作组。”
陈主任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爸知道你的想法吗?”
“知道。”林念苏点头,“他说,医生不仅要治‘已病’,更要防‘未病’。而防‘未病’的第一道防线,就是健康的环境。”
“既然林副总支持,那我也不拦你。”陈主任说,“但你要记住,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而且,可能会遇到阻力。”
“我不怕。”
“好。”陈主任拍拍他肩膀,“我跟院里申请,给你批两周的调研假。以‘环境与健康关系研究’的名义。另外,医院可以协调一辆车,派两个护士协助你入户。”
“谢谢主任!”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带着两名护士,驱车前往石桥镇。
路上,他给父亲发了条信息:“爸,我去石桥镇了。想亲眼看看,环境与疾病到底有多大关系。”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注意安全。多看,多问,多记录。真相往往藏在细节里。”
车子驶入石桥镇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镇上的街道很冷清,几家店铺关着门。
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焦了,又像是化学品的味道。
工作组驻地设在镇卫生院。
林念苏找到卫健委的张明华所长时,他正在会议室跟环保、水利的同志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