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念歪经(1 / 2)
周日早晨八点半,医院家属区小广场。
十几位老人围成一圈,有的坐着小马扎,有的拄着拐杖。
林念苏站在中间,手里拿着评估表,正给一位大爷测血压。
社区科的刘主任带着两个护士在旁边记录,街道派来的小王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王大爷,血压145/90,还是偏高。”林念苏收起血压计,“您最近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王大爷七十多岁,说话中气挺足,“就是这两天孙子回来,多吃了两口肉。”
“肉可以吃,但要控制量,肥肉少吃。”林念苏在评估表上记下,“还有,您家卫生间那个门槛,得想办法处理一下。昨天我去看,起码有五六厘米高,晚上起夜容易绊倒。”
“那个啊……”王大爷摆摆手,“老房子了,不好改。”
“能改。”林念苏从包里拿出一张宣传单,“街道有适老化改造补贴,门槛消除在补贴范围里。您让儿子去居委会申请,花不了多少钱。”
这时,街道的小王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林医生,能不能请您和这位大爷拿着评估表,我拍张照?要正面,光线好点。”
林念苏看了他一眼:“拍这个干什么?”
“宣传需要嘛。”小王压低声音,“我们主任说了,这次活动要做出亮点,得有点照片素材。回头写报道用。”
刘主任在旁边听见了,咳嗽一声:“小王,先干活。”
“刘主任,我这不是也在干活嘛。”小王笑嘻嘻的,“您看,咱们这活动多好,医生上门服务,老人得实惠。拍点照片,宣传出去,也是给街道争光不是?”
林念苏没接话,继续给下一位老人做评估。
是一位老太太,姓李,八十岁了,腿脚不方便,儿子扶着来的。
“李奶奶,您最近摔过吗?”
“没摔,就是走路不稳。”老太太说话慢,“去年冬天在厨房滑了一下,幸亏扶着台子。”
林念苏检查了她的鞋,底子都快磨平了,后跟还歪着。
“您这鞋得换了。”他说,“鞋底不防滑,后跟磨损严重,容易摔倒。我建议您去买双专门给老年人穿的防滑鞋,鞋底有花纹,后跟要结实。”
“贵不贵?”
“一两百块钱,能穿一两年。”林念苏说,“比摔一跤住院划算。”
老太太的儿子点头:“林医生说得对,妈,明天我就带您去买。”
小王又举着相机过来:“林医生,这个场景也好!您给老人检查鞋子的,特别有温度!来,看镜头”
“小王。”林念苏抬起头,“我们今天是来做风险评估的,不是来拍照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王陪着笑,“但拍点照片,也是为了扩大影响嘛。您看,这么多医生护士牺牲休息时间来做志愿活动,多感人啊。宣传出去,能带动更多人参与。”
林念苏看着他那张堆笑的脸,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一做就变味。
志愿活动本来是实实在在帮老人防跌倒,现在却变成了要亮点、要照片、要宣传。
他深吸一口气:“小王,你这样,等所有评估做完,我们拍一张集体合影。但评估过程中,不要打扰工作,行吗?”
“行行行!”小王连连点头,“那您继续,继续。”
评估做到第十位老人时,林念苏的手机震了。
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西山省推广三明医改的经验材料看了吗?有什么感觉?”
林念苏一愣,回复:“还没看,最近在忙志愿活动。”
“抽空看看。尤其是他们那个医共体建设现场会的报道。”
林念苏收起手机,心里有点纳闷。
父亲很少直接让他看某个省的材料,这次特意提醒,肯定有问题。
两个小时后,评估做完。
十五位老人,查出高风险的五位,中风险的七位,低风险的三位。
林念苏和刘主任挨个给了建议,该改造环境的改造环境,该换鞋的换鞋,该吃药的调整药。
最后拍集体合影时,小王又提要求了。
“林医生,能不能请您说两句?就是那种……关爱老年人,防跌倒人人有责的话,简短点,我录个视频。”
刘主任有点不好意思:“林医生,要不您就说两句?”
林念苏看着那些老人,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小王手里举着的手机。
“我就说一句。”他面向老人们,声音不大,“各位爷爷奶奶,跌倒不是小事。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们。”
老人们鼓起掌来。
小王有点失望:“就……就这些?不再多说点?”
“说完了。”林念苏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活动结束,回到医院办公室,林念苏打开电脑,搜索“西山省三明医改经验推广”。
跳出来一堆报道。
《西山省全面推广三明医改经验,召开千人大会》《西山省医共体建设取得阶段性成果》《西山省医保支付方式改革深入推进》……
他点开第一篇报道,是西山省卫健委官网发的。
通篇都是“高度重视”“周密部署”“强力推进”“成效显着”之类的词。
配了几张大会照片,主席台上坐着一排领导,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又点开第二篇,是某媒体的深度报道。
记者描述了西山省某县“医共体”建设情况,县医院和乡镇卫生院抱团发展,资源共享,人才下沉。文中引用了县卫健局局长的话:“通过学习三明经验,我县基层医疗服务能力显着提升,群众看病更方便、更便宜。”
看起来都很好。
但林念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想起父亲的话,点开了报道
前面几条都是“点赞”“支持”之类的官方回复。往后翻,在十几条的位置,看到一条不一样的:
“我是西山省青河县的医生。所谓的‘医共体’,就是县医院把乡镇卫生院的病人往上拉,美其名曰资源共享。实际上,卫生院更空了,县医院更挤了。三明经验是强基层,我们这是抽基层。形式主义!”
这条评论
“层主胆子真大,敢说真话。”
“我们这里也一样,开会轰轰烈烈,落实马马虎虎。”
“三明经验的核心是医疗、医保、医药三医联动,我们只学了皮毛。”
“听说上面要下来检查,都在搞材料医改。”
林念苏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登录医院的内部论坛,这是医生们私下交流的地方,说话比较直。
搜索“三明医改”,跳出来几十条帖子。
大部分是转发各地的报道,但有几条讨论帖,点进去一看,都是基层医生在吐槽:
“我们市搞医共体,把卫生院的CT机拉到县医院,说是‘资源共享’。结果卫生院没设备了,病人只能往县里跑。县医院排队更长了。”
“医保支付方式改革,说是按病种付费。但病种标准定得死,很多复杂病例医院亏钱,最后要么推诿病人,要么让患者自费做检查。”
“三明经验的核心是斩断医药利益链,我们这里呢?药品集中采购搞了,但医生开药的回扣从明转暗了。换个名目而已。”
林念苏一条条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张涛端着饭盒进来,看见林念苏盯着电脑,凑过来看:“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三明医改的讨论。”林念苏说,“涛哥,你对三明医改了解多少?”
“了解啊,怎么不了解。”张涛在对面坐下,打开饭盒,“全国都在学嘛。但我跟你说句实话,真学到精髓的,没几个。”
“怎么说?”
张涛吃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三明医改的成功,有几个关键点。第一,主要领导真抓真管,不是喊口号。第二,医疗、医保、医药三医联动,动了真格。第三,建立了一套科学的考核和薪酬体系。”
他顿了顿:“但这些,其他地方很难复制。为什么?因为触动利益啊。药品回扣、检查提成、医保资金挪用……这里面的利益链太深了。你真要改,得得罪多少人?”
“那西山省这些报道……”
“表面文章呗。”张涛嗤笑,“开会、发文、搞试点、写材料,一套流程走下来,政绩有了,实际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有个同学在西山省医院,他说他们那儿搞‘医共体’,就是签个协议,挂个牌子,卫生院还是那个卫生院,县医院还是那个县医院。除了多开几次会,多写几份材料,什么都没变。”
林念苏沉默了。
张涛看他一眼:“怎么,你爸让你关注这个?”
“嗯。”
“那就对了。”张涛压低声音,“我听说,上面对三明医改推广不太满意。很多地方学歪了,搞形式主义。你爸这个位置,肯定得抓典型。等着看吧,马上要有动静了。”
吃完饭,张涛走了。
林念苏坐在电脑前,把那些评论和帖子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给父亲回了条信息:
“看了。感觉是形式大于内容。很多地方把三明经验简化成开大会、挂牌子、写材料。真正的核心,三医联动、斩断利益链、重建激励机制,没学到。”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明天上午九点,院第二会议室,有个关于三明医改推广情况的汇报会。你来旁听。穿正式点。”
林念苏一愣:“我去旁听?合适吗?”
“合适。你就坐在后排,只听不说。我要你看看,那些汇报材料是怎么包装出来的。”
周一上午九点,院第二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
卫健委、医保局、发改委、财政部、人社部等相关部委的负责人,还有来自西山省、西江省、江东省等六个省的分管副省长和卫健委主任。
林念苏坐在靠墙的旁听席,面前放着笔记本。
他特意穿了白衬衫和深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工作人员。
林杰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他走到主位,没看任何人,“直接开始。西山省先汇报。”
西山省分管副省长赵建国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洪亮:“首长,各位领导,
他翻开厚厚的汇报材料。
“我省高度重视三明医改经验推广工作,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亲自部署,成立了高规格的领导小组。全省召开动员大会128场,培训医务人员3.2万人次,印发学习材料15万册……”
林念苏在笔记本上记下:“动员大会128场,培训3.2万人次,材料15万册。”
赵建国继续:“在医共体建设方面,我省已组建县域医共体46个,覆盖所有县市区。县乡医疗机构实现六统一:统一人事管理、统一财务管理、统一资源配置、统一医疗服务、统一信息平台、统一绩效考核。”
“在医保支付方式改革方面,全面推行按病种付费,覆盖病种数达到320个。同时,开展DRG付费试点,在3个市先行先试。”
“在药品耗材采购方面,全面执行国家集采结果,全省药械价格平均下降52%。同时,开展省级集采,新增降价品种187个……”
一条一条,数据详实,举措有力。
听起来,西山省的三明医改推广工作做得非常好。
林念苏一边记,一边回想网上那些评论,材料医改、形式主义。
他抬头看向赵建国,又看看坐在赵建国旁边的西山省卫健委主任孙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带着微笑,偶尔在赵建国汇报时点头附和。
汇报进行了二十分钟。
赵建国最后说:“通过推广三明经验,我省群众就医负担明显减轻,基层服务能力显着提升,医务人员积极性有效调动。下一步,我们将继续深化……”
“好了。”林杰打断他,“数据很漂亮。但我有几个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杰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第一,你们省青河县,去年乡镇卫生院门诊量下降18%,住院量下降23%。而县医院门诊量增长32%,住院量增长28%。这就是你们说的‘强基层’?”
赵建国一愣,看向孙伟。
孙伟赶紧接话:“首长,这个数据……主要是因为医共体内部转诊机制畅通了,一些复杂病例转到了县医院。这是正常的资源优化配置……”
“那乡镇卫生院的医生呢?”林杰问,“我听说,青河县有三个乡镇卫生院的骨干医生,被统一调配到县医院了。卫生院现在只剩下几个年轻医生和返聘的老医生。这叫人才下沉?”
孙伟额头冒汗:“这个……是有部分医生到县医院进修学习,是为了提升业务能力……”
“进修学习需要把人事关系都转过去?”林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青河县卫健局去年发的文件《关于王明等三位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白纸黑字写着调入县人民医院。孙主任,这份文件,你见过吗?”
孙伟脸色变了:“我……我没看到过这份文件……”
“你没看到,但事情发生了。”林杰把文件放下,“第二,你们省推行按病种付费,说覆盖320个病种。但我让医保局抽查了100份病例,发现其中有47份,医院通过让患者自费检查、自费用药的方式,规避了按病种付费的限制。患者实际负担没减轻,反而因为自费部分不能报销,负担更重了。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赵建国和孙伟都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林杰看向其他省的代表:“西江省,你们省的三明医改推广,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西江省分管副省长犹豫了一下:“主要是……医务人员积极性问题。三明经验里,医生薪酬改革是核心。但我们省财政紧张,很难拿出那么多钱来提高医生待遇……”
“所以你们就没改?”林杰问。
“改是改了,但……幅度不大。”
“幅度不大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