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县城卖货 初遇混混(1 / 2)
一九七九年三月,春寒料峭。兴安岭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山沟里背阴的地方还结着冰,但向阳的坡上已经露出了褐色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株倔强的冰凌花顶开残雪,开出嫩黄的小花。
曹山林家的院子里,此时正热闹非凡。三张巨大的野猪皮摊在木架上晾晒,皮子上还挂着些没刮净的肥油,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旁边的竹筐里,堆着七八对鹿茸,都用红绳仔细扎着,根部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最值钱的要数那个熊胆——黑褐色,胆囊完整,隔着薄薄一层膜能看到里面深绿色的胆汁。
“姐夫,这些东西能卖多少钱啊?”倪丽华蹲在熊胆前,好奇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
“别动。”曹山林正在给鹿茸擦松针灰,防止生虫,“熊胆最娇贵,碰破了就不值钱了。这玩意儿按大小、完整度、胆汁多少定价,这个少说能卖八十块。”
“八十块!”倪丽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热水,“都赶上你两个月的工分了。”
“这是拿命换的。”曹山林接过热水,开始烫野猪皮上的毛,“去年冬天那头棕熊,要不是栓子开枪及时,我就交代在山里了。”
说起这事,倪丽珍眼圈就红了。那是腊月二十几,曹山林带猎队进山找冬眠的棕熊,想取熊胆给老耿叔治病——老耿的风湿犯了,疼得起不来炕,郎中说需要新鲜熊胆配药。结果棕熊惊醒后发了狂,一掌拍断了曹山林手里的猎叉,要不是栓子在十步外开了一枪打中熊眼,后果不堪设想。
“行了行了,都过去了。”曹山林看妻子又要掉眼泪,赶紧岔开话题,“明天我带着栓子去县城,把这些东西卖了。丽珍,你把那几张狐狸皮也找出来,我一起带去。”
“都准备好了。”倪丽珍进屋抱出个布包袱,打开是五张火狐狸皮,毛色鲜亮,红得像一团火,“这是丽华去年冬天套的,她非要给你留着卖钱。”
曹山林看向倪丽华。这丫头去年冬天非缠着要学下套,还真让她套住了五只狐狸,都是上等货色。
“丽华,明天跟我去县城不?”曹山林问。
“真的?”倪丽华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不行,我得在家帮姐看孩子。林海这两天咳嗽,离不了人。”
曹山林的大儿子曹林海,今年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前几天下河摸鱼着了凉,咳嗽了半个月还没好利索。
“那你就在家好好帮着。”曹山林说,“等下次打了飞龙,我带你去卖野味。”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和栓子就出发了。两人赶着队里借来的驴车,车上装着皮毛和药材,用苦布盖得严严实实。从青山屯到县城有四十里路,驴车得走两个多小时。
“曹哥,你说这次能卖多少钱?”栓子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脸上满是兴奋。他今年二十三,还没娶媳妇,就等着攒够钱盖房子呢。
“保守估计,二百块打底。”曹山林盘算着,“熊胆八十,鹿茸一对十五,咱们有六对半,就是九十七块五。狐狸皮一张八块,五张四十。野猪皮不值钱,三张顶多十五。加起来二百三十二块五。不过这是理想价,实际能卖多少,得看行情。”
“二百多!”栓子咽了口唾沫,“那分到我手里得有……二十?”
“三十。”曹山林说,“按规矩,出力的每人分一成。这次卖的钱,你、铁柱、二嘎、小虎、小山,每人都有份。剩下的归队里,做活动经费。”
“曹哥,你真是……”栓子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按屯里的老规矩,猎队领头人要拿大头,至少分一半。可曹山林从来不多拿,有时候还把自己的那份分给家里困难的队员。
“都是一个屯的弟兄,有钱大家一起赚。”曹山林拍拍栓子的肩膀,“等钱攒够了,给你说房媳妇,好好过日子。”
太阳升到一竿高时,驴车进了县城。青林县不大,就两条主街,十字交叉。东街是百货商店、邮局、国营饭店;西街是农贸市场、药材铺、铁匠铺;南街住的多是干部家属;北街则是棚户区,住的都是穷苦人。
曹山林熟门熟路地赶着驴车来到西街的药材市场。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百来米长的巷子,两边摆着地摊,卖的都是山货药材:人参、鹿茸、熊胆、虎骨、灵芝、天麻……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特有的苦香味。
“哟,曹老弟来了!”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这次带什么好货了?”
这是“济生堂”的掌柜老李,曹山林的老主顾。济生堂是青林县最大的药材铺,公私合营后还保留着原来的字号,老李是资方代表,懂行,也讲信誉。
“李掌柜,这次东西不错。”曹山林掀开苦布一角,露出熊胆。
老李眼睛一亮,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分量:“好胆!胆囊完整,胆汁饱满,颜色正。曹老弟,你这是从冬眠熊身上取的?”
“李掌柜好眼力。”曹山林说,“正月里取的,棕熊,带崽的母熊。”
“那就更值钱了。”老李搓着手,“带崽的母熊胆汁最足,药性最好。这样,熊胆我给你八十五,鹿茸按对算,一对十六。怎么样?”
曹山林心里算了算,比预期高了十块钱。但他没急着答应,而是说:“李掌柜,咱们是老交情,我不跟你绕弯子。熊胆九十,鹿茸十七,行就行,不行我找别家。”
“这……”老李犹豫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老李头,磨叽啥呢?不要我要!”
曹山林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上的青茬。身后跟着两个小年轻,都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刀疤脸……”栓子低声说,声音里透着紧张。
曹山林听说过这个人。刀疤脸,本名不知道,原来在县运输队开车,后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就在西街这一带混,收保护费、倒卖票证,什么来钱干什么。药材市场这一片,他说话比工商所还管用。
“刀疤哥。”老李赔着笑,“曹老弟是我的老主顾,正在谈价钱呢。”
“谈个屁!”刀疤脸走到驴车前,一把掀开苦布,看到熊胆,眼睛眯了起来,“好东西啊。这样,熊胆我要了,一百块。”
曹山林按住刀疤脸要拿熊胆的手:“这位兄弟,东西我已经答应卖给李掌柜了。”
刀疤脸的手被按住,愣了一下。他用力抽手,竟然没抽动。曹山林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的手腕。
“哟呵,练过?”刀疤脸盯着曹山林,“哪个屯的?懂不懂规矩?”
“青山屯曹山林。”曹山林松开手,不卑不亢,“规矩我懂,先来后到。”
“青山屯?”刀疤脸身后的一个小年轻凑上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刀疤脸听完,嘴角扯出个笑:“原来是曹猎头,听说过。去年冬天在林场困熊的就是你吧?有本事。”
“过奖。”曹山林说。
“不过再有本事,到了县城,就得守县城的规矩。”刀疤脸掏出包“大前门”,叼上一根,旁边的小年轻赶紧给点上,“西街这一片,我说了算。今天这熊胆,我要定了。一百块,不亏你。”
“我要是不卖呢?”
“不卖?”刀疤脸吐出一口烟,“那你这车东西,就别想带出西街。”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周围摆摊的都悄悄往这边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人敢说话。老李急得直搓手,想劝又不敢劝。
栓子悄悄握住了车辕下的铁钎,手心全是汗。
曹山林盯着刀疤脸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刀疤哥,买卖讲究你情我愿。这样,熊胆我可以卖给你,但不是一百,是一百二。”
“你他妈……”刀疤脸身后的一个小年轻要发作,被刀疤脸拦住了。
刀疤脸盯着曹山林:“为什么?”
“第一,这熊胆值这个价。第二,我曹山林卖东西,从来都是按质论价,不让人欺负,也不欺负人。第三,”曹山林顿了顿,“今天这熊胆我本来能卖九十,你非要买,多出的三十,算我交个朋友。”
刀疤脸沉默了。他抽了几口烟,突然哈哈大笑:“好!曹山林,有种!一百二就一百二!小五,给钱!”
叫小五的小年轻不情愿地掏出沓钱,数了一百二十块递给曹山林。
曹山林接过钱,仔细数了,然后才把熊胆递给刀疤脸。
“曹猎头,以后有好货,直接找我。”刀疤脸把熊胆揣进怀里,“在西街,提我刀疤脸,没人敢动你。”
“那就多谢了。”
刀疤脸带着人走了。老李这才凑上来,擦着额头的汗:“曹老弟,你可吓死我了。刀疤脸这人,惹不起啊。”
“李掌柜,咱们接着谈。”曹山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鹿茸还按刚才说的,十七一对?”
“按你说的,十七!”老李赶紧说。
最后,六对半鹿茸卖了一百一十块五,野猪皮卖了十六块,狐狸皮卖了四十二块——老李多给了两块,说是补偿刚才受惊了。
加上熊胆的一百二,总共二百八十八块五。曹山林拿出十块钱给老李:“李掌柜,麻烦换成零钱,一块两块的都要。”
“好嘞。”
钱换好了,曹山林揣进贴身的内兜,又用别针别好。这时已经晌午了,他带着栓子在街边找了个小吃摊,要了两碗羊杂汤,四个烧饼。
“曹哥,刚才吓死我了。”栓子现在还心有余悸,“那刀疤脸一看就不是好人,我还以为要打起来呢。”
“打不起来。”曹山林喝着热腾腾的羊杂汤,“这种人我见多了。欺软怕硬,你越怂他越来劲。但也不能硬顶,得给他台阶下。一百二买熊胆,他占了面子,咱们得了实惠,双赢。”
“可熊胆本来能卖更高的价……”
“钱是赚不完的。”曹山林说,“今天得罪了刀疤脸,以后咱们就别想在西街卖货了。花三十块钱买个平安,值。”
正吃着,旁边桌几个人的对话引起了曹山林注意。
“听说了吗?县里要搞包产到户了。”
“真的假的?公社能同意?”
“我二舅在县革委会,他说文件都下来了,先在青山公社试点。”
“那咱们农民是不是能多留点粮食了?”
“何止多留,地种好了都是自己的!”
曹山林和栓子对视一眼。包产到户?这可是大事。青山屯是青山公社
“曹哥,要是真能包产到户,咱们是不是就能专心打猎了?”栓子兴奋地问。
“不一定。”曹山林摇头,“政策是政策,落实是落实。再说了,就算包产到户,地也得种。打猎只能当副业。”
吃完饭,曹山林去百货商店买了些东西:给倪丽珍扯了块蓝底白花的的确良布,给林海买了双胶底棉鞋,给倪丽华买了条红围巾,又给猎队每人买了副手套。最后还买了五斤白糖、两瓶白酒、一条“大生产”烟——烟是给屯长老王带的,求人办事少不了这个。
东西买齐,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曹山林赶着驴车往回走。出了县城不远,经过一片小树林时,突然从林子里窜出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刀疤脸和他那两个跟班。
“曹猎头,走得挺急啊。”刀疤脸嘴里叼着草棍,斜眼看着曹山林。
“刀疤哥,还有事?”曹山林勒住驴,手悄悄摸向车座下的猎刀。
“没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刀疤脸走过来,拍拍驴脖子,“今天你让我多花了三十块钱,心里不太得劲。”
“买卖是你情我愿,刀疤哥要反悔?”
“反悔倒不至于。”刀疤脸说,“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山里的猎户,哪来这么大底气?敢跟我讨价还价?”
曹山林跳下车:“刀疤哥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