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真正遁去的“一”(1 / 2)
剑锋抵在眉心。
古或今抬起头,看着萧炎。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看了萧炎很久,久到萧炎握剑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仿佛卸下了三百万年的重负。
“萧小友,”他开口,声音虚弱如风中之烛,“你可知道,本座这一生,最佩服的是谁?”
萧炎没有回答,剑锋纹丝不动。
古或今也不在意,自顾自道:
“是你师父。”
他转过头,望向远处那道几乎透明的青衫身影。
韩立依旧站在那里,那双透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边。他的身形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古或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韩立……本座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不同的。你身上有那股劲儿,那股不甘被摆布、不信宿命的劲儿。和本座一样。”
“本座本以为,你会走出另一条路。你会和本座一样,誓死不向天道低头,誓死要挣脱这囚笼。”
他顿了顿,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一丝嘲讽:
“可你还是选了合道。”
“你成了天道的代言人,成了这片天地最忠实的奴仆。”
他的声音虚弱,却字字如刀,刺向那道透明的身影:
“韩立,你知道本座现在看你的眼神是什么吗?”
“不是恨,不是怨,是——失望。”
“本座斗了万年的人,本座以为唯一能与本座并肩超脱的人,最终却“跪”在了天道面前,我想合道是因为我没得选!”
“你赢了本座,却输给了天道。”
古或今的笑声在虚空中回荡,凄凉而苍老:
“可笑啊……可笑……”
“本座追求了一生的东西——超脱天道,自由自在。你本可以做到,你却放弃了。”
“你选择了成为本座最不屑成为的那种人。”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是天道的狗。是一条拴着铁链、乖乖听话的狗。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爱恨情仇,都会慢慢被天道同化。总有一天,你会忘记韩立是谁,忘记紫灵是谁,忘记南宫婉是谁,忘记萧炎是谁。”
“你会变成一具没有感情的傀儡,替天道看着这片天地,替天道维持着这该死的秩序。”
“这就是你的胜利。”
古或今笑着,笑得浑身颤抖,笑得那透明的身躯都快要散架:
“本座和韩立,斗了万年,最终却落得这样的结局。他成了天道的狗,本座成了天道的祭品。我们谁也没赢,谁也没逃出去。”
“我们都是天道的玩具。”
他抬起那几乎看不见的手,指向这片破碎的虚空:
“你看这天地,这法则,这因果,这轮回——全都是囚笼。天道织了一张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道祖是网里的大鱼,凡人是网里的小虾,谁都逃不出去。”
“本座以为你我是那个撕破网的人。本座吞噬法则,献祭众生,半步合道。”
“结果呢?”
他看向韩立,眼中带着嘲讽:
“结果天道派了你来。你成了它的打手,替它把本座这条快要挣脱的鱼,又按回了网里。”
“本座输了,你赢了。但赢的是你吗?不,赢的是天道。”
“你不过是个工具。”
古或今的声音越来越虚弱,但语气中的不屑却越来越浓:
“韩立,你可悲吗?”
“本座觉得你可悲。”
远处,那道青衫身影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透明的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
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任何回应。
仿佛真的只是一具傀儡。
萧炎握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看向韩立,看着那道几乎要消散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心疼,也是——愤怒。
对天道的愤怒。
古或今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笑容。
“年轻人,”他说,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本座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萧炎看向他。
古或今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光芒:
“因为本座在你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可能。”
“你不是韩立,不是本座,不是任何人的复制品。你走的是自己的路,混沌仙道,融合万法,以力证道,不受任何束缚。你那柄剑,那柄能斩断因果、概念的剑,才是真正超脱的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那透明的身躯微微发光:
“天衍四九,大道五十,人遁其一。”
“原来那个‘一’,从来不是韩立,也不是本座。”
“是你。”
萧炎的瞳孔微微收缩。
古或今看着他,眼中带着最后的光芒:
“年轻人,记住本座的话——”
“不要走你师父的老路。不要被任何东西束缚。天道也好,法则也罢,都是囚笼。真正的超脱,是要打破一切囚笼,做自己的主宰。”
“本座做不到,韩立也做不到。”
“但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或许可以。”
话音落下。
古或今的身躯,开始发光。
他的一生,在这光芒中,一幕幕浮现。
最初的画面,是一片混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的虚无,和一道孤独的身影。
那道身影盘膝坐在混沌中,周身萦绕着时间法则的光芒。那是古道神,第九代天庭之主,时间道祖。他闭着眼,眉心紧锁,仿佛在与什么抗争。
在他身后,有一道阴影。
那阴影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始终跟随着他,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摆脱的影子。
那就是古或今。
古道神的自我尸。
古或今记得那些日子。
他跟在古道神身后,看着这个创造了自己的存在,看着他处理天庭政务,看着他闭关修炼,看着他与天道抗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万年如一日。
画面流转。
古道神站在一座巨大的阵法中央。
那是三千道神大阵,他耗费无尽岁月缔造的杰作。三千道光芒环绕着他,每一道都对应仙界的一条本源法则。大阵缓缓运转,抽取着仙界的法则之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古道神体内。
他要成就混沌道祖。
他要超脱天道。
天道震怒。
天穹裂开一道巨口,无数道天罚之雷倾泻而下。每一道雷都足以灭杀道祖,此刻却如暴雨般落在古道神身上。
古道神的身躯在雷光中崩碎。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本源溃散。
但他依旧站在大阵中央,死死支撑。
“只差一点……”他嘶吼,“只差一点……”
天罚没有停。
终于,古道神撑不住了。
他的身躯轰然倒下,气息奄奄。
那道阴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古或今低头看着濒死的古道神。
“你……”古道神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要做什么?”
古或今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按在古道神的额头上。
吞噬。
古道神的残躯、本源、道祖位格、时间法则,尽数被他吸收。
光芒散去,一个人影站在废墟中。
古或今。
第九代天庭之主。
新任时间道祖。
他抬起头,望向苍天,眼中没有感激,只有野心。
“从今天起,”他说,“我才是主人!”
画面再转。
天庭之巅,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古或今高坐仙尊之主之位上
下方,无数道祖、仙君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玉砖。
“恭贺道祖君临三界——”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大殿中回荡。
古或今俯视着他们,看着这些曾经在古道神面前俯首称臣的存在,如今同样跪在自己面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空虚。
“起来吧。”他说。
道祖们战战兢兢地起身,不敢抬头看他。
他统治了仙界三百万年。
漫长到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人向他臣服,有多少人在他面前颤抖。漫长到他已经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敬畏,忘记了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漫长的岁月中,他见过无数人崛起,见过无数人陨落。有惊艳绝伦的天才,有隐忍万年的老怪,有野心勃勃的后起之秀。他们或挑战他,或依附他,或背叛他。
但最终,他们都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
漫长的岁月中,他也曾感到孤独。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站在天庭之巅,望着下方沉睡的仙界,心中空落落的。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这三个问题,他问了自己无数遍,却始终没有答案。
他知道自己是从古道神身上斩出的自我尸,但那又怎样?他已经吞噬了古道神,继承了古道神的一切。他是古或今,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可为什么,他还是会感到空虚?
后来他明白了。
因为天道。
因为那个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的囚笼。
他虽然在仙界称尊,虽然一言定仙域沉浮、挥手判道祖生死,但他依旧是天道的一部分,依旧被天道束缚着。
只要还在天道之内,他就永远不是真正的自由。
那个执念,从此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超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