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家庭危机(1 / 2)
五月,兴安岭的春天终于来了。
白桦林抽出了嫩绿的新叶,远远看去像一片淡淡的绿云。山坡上的杜鹃花开了,粉的、白的、紫的,一簇簇点缀在翠绿的山林间,绚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合作社的养殖场里,梅花鹿在围栏内悠闲地踱步,偶尔低头啃食青草,鹿茸已经长出了短短的一截,毛茸茸的,透着健康的粉红色。
可郭春海家里的春天,却迟迟没有到来。
乌娜吉坐在炕上,抱着六个月大的儿子郭兴安,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可乌娜吉却觉得这孩子离自己很远,远得像隔着一条河,她能看见他,却感觉不到温度。
产后抑郁。
这个词是县医院的大夫说的。乌娜吉早产后大出血,虽然救了回来,身体却垮了。更严重的是心理上的创伤——她总是做噩梦,梦见自己难产死了,孩子没人管,饿得嗷嗷哭;梦见郭春海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不要她了;梦见合作社倒闭了,屯里人又过回了以前的苦日子。
白天她强打精神照顾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可一到晚上,那些噩梦就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郭春海均匀的鼾声,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郭春海不是没察觉。他看得出来妻子不对劲,脸色苍白,眼神躲闪,话越来越少。他问过几次,乌娜吉总说“没事”“就是累”。他想带她去省城大医院看看,乌娜吉坚决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又没病。”
可这哪是没病的样子?
这天早上,郭春海要去合作社开会。乌娜吉给他煮了碗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郭春海吃了一口,皱了皱眉:“娜吉,这面……没放盐?”
乌娜吉一愣,尝了尝,果然淡得没味。她慌慌张张地去拿盐罐,手一抖,盐罐掉在地上,摔碎了,盐撒了一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蹲下去捡碎片,手被划破了,血珠冒出来。
郭春海赶紧拉起她,用布条包扎伤口:“别捡了,小心手。面淡点没事,我能吃。”
可乌娜吉的眼泪却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春海,我是不是很没用?连碗面都煮不好……”
“别瞎说。”郭春海抱住她,“你就是太累了。今天我请假,在家陪你。”
“不用,你去忙吧。”乌娜吉擦擦眼泪,“合作社那么多事等着你,别因为我耽误了。”
她越是懂事,郭春海心里越不是滋味。他知道合作社离不开他,运输队、养殖场、夜总会、边境贸易,一摊子事都需要他拍板。可家里也离不开他,妻子需要他,儿子需要他。
两难。
最后还是去开会了。会开到一半,王婶急匆匆跑来:“春海,快回家!娜吉抱着孩子要跳河!”
郭春海脑袋嗡的一声,扔下文件就往外跑。合作社大院离他家不远,他几乎是飞跑回去的。
家门口围了一群人,都是听到动静赶来的邻居。乌娜吉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眼神呆滞,嘴里喃喃自语:“死了就好了……死了就清净了……”
“娜吉!”郭春海冲过去,想抱她,又怕吓着孩子,“把安子给我,好不好?”
乌娜吉看着他,眼神迷茫,好像不认识他:“你是谁?别碰我儿子……”
“我是春海,你丈夫啊!”郭春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娜吉,你看看我,我是春海!”
乌娜吉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慢慢聚焦:“春海……春海……”她突然嚎啕大哭,“春海,我难受……我心里难受……”
郭春海接过孩子,交给王婶,然后把妻子紧紧抱在怀里:“我知道,我知道……咱们去医院,去医院就好了……”
当天下午,郭春海带乌娜吉去了省城哈尔滨。挂的是精神科的号,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教授,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问诊,检查,做量表。结果出来:中度产后抑郁,伴有焦虑症状。
“这种情况很常见。”女教授说,“产妇经历了早产、大出血这样的创伤,心理和生理都受到了巨大冲击。加上丈夫经常不在家,缺乏支持和陪伴,就容易出现抑郁。”
“大夫,能治好吗?”郭春海急切地问。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女教授开了药,“这是抗抑郁药,每天一次。但光吃药不够,心理治疗更重要。家人要多陪伴,多倾听,让她感觉到被爱,被需要。”
“我记住了。”
“还有,暂时不要让她照顾孩子了。孩子交给老人或者保姆,让她好好休息。等她状态好了,再慢慢接手。”
从医院出来,郭春海扶着乌娜吉,手里拎着一袋子药。乌娜吉吃了药,情绪稳定了些,但还是很沉默。
“春海,我是不是疯了?”她突然问。
“别瞎说,你就是病了,跟感冒发烧一样,治好了就没事了。”
“可屯里人会怎么看我?会说我是疯子,说你不该娶我……”
“谁敢说,我撕了他的嘴!”郭春海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娜吉,你是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
回到屯子,郭春海第一件事就是召开家庭会议。把王婶、张大娘、还有几个关系好的妇女请来,把情况说明了。
“娜吉病了,需要静养。孩子请王婶帮着带,每月我给二百块钱辛苦费。家务活大家轮流帮帮忙,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我都给钱。”
“春海,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王婶说,“娜吉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亲闺女一样。带孩子,干家务,都是应该的,不要钱。”
“对,不要钱。”张大娘也说,“春海,你就安心照顾娜吉,合作社的事也少管点。钱是挣不完的,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郭春海很感动。屯里人朴实,关键时刻最能体现真情。
接下来几天,他推掉了所有工作,专心在家陪妻子。早上陪她散步,中午陪她吃饭,晚上陪她说话。乌娜吉吃药后情绪稳定多了,但还是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发呆。
郭春海想尽办法逗她开心。给她讲合作社的趣事,讲儿子安子的成长,讲未来的打算。乌娜吉听着,偶尔笑一笑,但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这天晚上,郭春海端来洗脚水,给乌娜吉洗脚。乌娜吉的脚因为怀孕水肿,现在还没完全消,摸着还有些浮肿。
“春海,你别这样……”乌娜吉想把脚缩回去,“我自己能洗。”
“别动。”郭春海按住她的脚,轻轻地按摩,“大夫说了,按摩能促进血液循环,消肿。我以前总不在家,没照顾好你。现在补上。”
乌娜吉看着他低头认真按摩的样子,眼泪又掉下来了:“春海,我拖累你了……合作社那么多事,你都放下了……”
“合作社没了我,还有金成哲,还有格帕欠,还有那么多兄弟。”郭春海抬起头,看着她,“可你没了我,怎么办?安子没了妈,怎么办?”
乌娜吉哭得更厉害了。这些天的压抑、恐惧、自责,全都涌了出来。她抱着郭春海,哭得像个孩子。
郭春海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以后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憋着。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从那以后,乌娜吉的状态一天天好起来。药按时吃,觉按时睡,每天跟王婶学做新的菜,跟张大娘学织毛衣。虽然还会做噩梦,但次数少了,程度轻了。
郭春海也调整了工作节奏。合作社的事,他只抓大事,小事都交给别人。每天上午去合作社处理公务,下午就回家陪妻子。周末带全家去县城玩,逛公园,看电影,下馆子。
这天周末,他带乌娜吉和儿子去哈尔滨。住的是友谊宾馆,吃的是俄式西餐,逛的是中央大街。乌娜吉很久没出门了,看什么都新鲜,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在松花江边,他们拍了张全家福。郭春海抱着儿子,乌娜吉依偎在他身边,背景是滔滔江水和对岸的太阳岛。照片洗出来,乌娜吉看了又看,小心地夹在相册里。
“春海,等安子长大了,咱们再拍一张。”她说,“到时候你老了,我老了,安子长大了,娶媳妇了。”
“好,每年都拍。”郭春海搂着她的肩,“等咱们金婚的时候,拍一张最大的,挂在客厅里。”
乌娜吉靠在他肩上,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心里很久没有这么平静了。
从哈尔滨回来,乌娜吉主动提出要参与合作社的工作。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找点事做。”她说,“合作社不是缺会计吗?我学过记账,能帮忙。”
郭春海有些犹豫。合作社的财务很重要,而且涉及到很多敏感信息。但他不想打击妻子的积极性。
“行,你先跟着金成哲学学。从简单的做起,管管流水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