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法庭对峙,据理力争(1 / 2)
齐砚舟走进法庭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
他没打伞,从出租车下来到门口那几十米,外套肩头已经湿了一片。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进门后他也没脱外套,只是把拉链往下拉了半截,露出锁骨处那枚银质听诊器项链。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像往常一样。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母亲留下的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玻璃上有道细小的划痕,是很多年前磕的,一直没舍得换。指针刚过九点零七分。他习惯早到,不管干什么都早到十分钟。这是做医生养成的毛病,查房不能等病人,手术不能等时间。
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人。
他扫了一眼,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三三两两挤在左侧几排,大概是医院派来旁听的。也有普通市民,面生,大概是关注这个案子的。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镜头对着法官席的方向,屏幕亮着,弹幕飞快滚动,看不清内容。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像是谁在背后悄悄拧紧了螺丝,一圈一圈,越来越紧。
法官还没到。但原告席那边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是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其中一个正在翻看什么文件。齐砚舟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被告席坐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查房时走进一间熟悉的病房。椅子有点硬,坐垫是深棕色的皮革,边缘磨得发亮。
他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指尖碰到那本折了角的笔记本。纸页有点皱,是昨晚塞得太急压的,边角卷起来一点。但他没拿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得等。
几分钟后,书记员宣布法官入庭。全场起立,又坐下。法官是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戴眼镜,神情严肃,坐下后敲了一下法槌。
庭审正式开始。
控方律师站起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说话前先清了清嗓子。他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一字一句陈述案由:三年前,市一院一名胰腺肿瘤患者——赵建国父亲,在接受手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抢救无效死亡。家属质疑主刀医生齐砚舟术中操作失误、术后记录混乱,且存在伪造病历、隐瞒风险等行为,要求追究其医疗过失责任,并索赔三百万元。
说到“三百万元”时,他顿了一下,像在强调这个数字的分量。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明从证人席起身。
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三件套,马甲扣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齐砚舟脸上。嘴角微动,像是笑了一下,又不是。那种笑很难形容,像是一个胜券在握的人,在看一个即将被击倒的对手。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迈步走向发言台。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不紧不慢。
“各位法官、陪审员,”张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讲课,“我是市一院外科副主任医师张明,与齐主任共事多年。今天站在这里,我心情很沉重。我们都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天职。但正因为如此,当同行犯错却试图掩盖时,更应该有人站出来说真话。”
他顿了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是新的,牛皮纸封面,边角锋利。
“根据医院存档的完整病历记录,齐主任在该台手术中存在三项重大疏漏。”
他抬起头,看着法官,一字一句说:
“第一,未按规范使用抗凝药物,导致患者术中突发血栓;第二,吻合过程中耗时过长,超出安全窗口八分钟;第三,止血处理不当,术后腹腔积血未能及时发现。这些都不是偶然,而是系统性失职的表现。”
他说完,将一份打印好的病历复印件递交给书记员。纸张在书记员手中翻了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张明补充道:“我已经请第三方医学专家出具意见书,确认此次手术不符合行业标准。专家意见书也一并提交。”
旁听席开始嗡嗡作响。有人摇头,有人拍照,还有记者迅速敲击键盘。那几个举手机的年轻人把镜头对准了齐砚舟,屏幕上的弹幕更快了。
齐砚舟一直低着头,听着。
他听着张明说的每一个字,听着那些被篡改的数据被当作事实陈述,听着自己的名字和“失职”“伪造”“隐瞒”这些词连在一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听诊器项链。
直到张明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
“法官,”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可以回应吗?”
法官点头:“被告可进行自我陈述。”
齐砚舟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没有看张明,而是转向法官席。
“首先,我想说明一点:我不是来否认患者去世的事实。人走了,我很遗憾。他女儿站在手术室门口哭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能接受的是,有人用一份假病历,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他从内袋取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页有点皱,但上面的字很清楚。那是他昨晚在地下通道里写的,一条一条,像列手术清单。
“我承认,医院系统里的那份病历写着‘已完成术前抗凝准备’,也写着‘吻合完成时间为十四点三十五分’,还写着‘止血夹使用数量为三枚’。这些数据,看起来都很规范,对吧?”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一圈。
“问题在于,它们全错了。”
旁听席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也不说话了,镜头对着他,一动不动。
“真实情况是:第一,患者本人术前明确拒绝注射低分子肝素,家属当场签字确认,护理记录上有原始签名和时间戳;第二,我宣布吻合完成的时间是十四点二十七分十八秒,手术室音频系统有录音为证;第三,实际使用的止血夹是四枚,器械护士清点时我也亲自核对过。”
他说得极稳,一条接一条,像在念一台手术的步骤清单。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
“这三项误差,单独看可能是笔误。但凑在一起,就只能解释为——这份病历被人改过。”
他把笔记本合上,但没有坐下。
张明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袖扣。那枚袖扣是银色的,刻着医院的徽章。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整个法庭都听见了。
“齐主任说得真动情。”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可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总不能光靠一张嘴吧?毕竟……记忆这种东西,最容易出错。”
他顿了顿,看向法官。
“我们做医生的都知道,每天几十台手术,谁能记住每一个细节?谁能保证自己不会记混?更何况时隔三年——三年里齐主任做了多少台手术?少说也有几百台吧?几百台手术的细节,全记得一清二楚?”
他笑了笑,摇摇头。
“这不是记性好,这是……有问题。”
齐砚舟看着他,没生气,反而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扯了一下,没到眼睛里。
“你说得对。记忆确实会出错。所以我不会只靠记忆。”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法官。
“我请求调取当天手术室的全程音频记录,以及护理交接班日志原件。另外,如果可能,请允许我查看垃圾桶当日的医用废弃物登记——我要找一个编号为M3-7的钛夹残骸,那是我亲手剪断的第四个夹子,应该还在那里。”
法官略一沉吟,点头示意书记员去办。
张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低下头,假装翻看手里的文件夹,但手指微微收紧,纸页边缘被捏皱了。
等待期间,法庭陷入短暂沉默。
齐砚舟坐回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听诊器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看手机,有人在低声交头接耳。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把镜头对着天花板,大概是怕拍不到什么尴尬画面。
十分钟后,书记员带回两份材料:一是手术室监控系统的音频片段,二是护理站保存的手写交接记录原件。
法官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几秒钟后,清晰的声音从法官面前的扩音器传出:
“麻醉师,吻合完成,准备关腹。”
是齐砚舟的声音,冷静平稳,和刚才说话时一模一样。
“收到,调整镇静剂量。”
是麻醉师的声音,有点沙哑,但清楚。
画面下方显示时间戳:14:27:18。
全场一片寂静。
那几个直播的年轻人把镜头对准法官,屏幕上的弹幕炸了,但现场没人说话。
张明站在原地,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随即强笑道:“音频确实能说明时间,但这只能证明你说了那句话,不能证明你当时真的完成了操作。说‘完成’和真的完成,是两回事。”
“那你再听听这个。”齐砚舟说。
法官继续播放。
音频里紧接着传来器械护士的声音,年轻,带着点紧张:“止血夹用了四个,对吗?”
齐砚舟的声音:“对,左缘一个,右上方两个,还有一个在远端分支。”
护士:“登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