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余党聚会,放松警惕(1 / 2)
三楼的红光熄了,巷子彻底黑下来。
齐砚舟站在窗边,侧身贴着墙,借玻璃那一层薄薄的反光往外看。窗帘缝里那点红光确实没了,三楼那扇窗户变成了黑洞洞的一团,和其他窗户一样,融进夜色里。他等了三十秒,又等了三十秒。没有动静。
风停了。
水管滴水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一滴,又一滴。滴答,滴答,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击铁皮。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后间,在那张老式木椅上坐下。手还搭在听诊器项链上,指腹蹭着银链接口,一下,一下,从链节滑到坠子,再滑回去。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从母亲走后就有了。紧张的时候,思考的时候,等的时候,手就会摸过去,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眼睛闭着,但呼吸没变。胸膛起伏匀称,吸气三秒,呼气三秒,像手术台上那样稳。
岑晚秋坐在柜台后,账本摊开在面前。一页页翻过去,纸张哗啦哗啦响,但她一个字没看进去。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地排着,进货价,出货价,损耗率,利润率,在她眼里只是一些模糊的黑点。她右手搁在台面上,虎口那道疤对着灯光,显出浅白色的痕迹,边缘微微凸起。她盯着那道光,没动。
屋里的暖气片嗡嗡地响,像老式电风扇卡住了一样。嗡嗡嗡,嗡嗡嗡,带着一点震颤,震得玻璃窗轻轻抖动。窗外的街灯昏黄,照不到后巷深处,只有垃圾桶边上那片泥地反着点湿光。泥地上有几串脚印,是刚才她扔垃圾时踩的,半干,边缘已经开始发硬。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人把钟拨慢了。
齐砚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表盘是白的,指针指向凌晨四点零三分。他盯着秒针走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楼上突然有了动静。
窗帘拉开一道缝,很窄,只够一只手伸进去的宽度。但齐砚舟看见了——那道人影晃了两下,像是有人从窗边站起来,又蹲下去。接着灯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藏头露尾的暗红,不是躲在窗帘后面偷看的红光,而是整扇窗都透出暖光,白炽灯的那种暖黄色,把窗帘照得透亮。紧接着,音乐声传出来。节奏很重,鼓点砸得墙皮都在震,是那种夜店里放的舞曲,咚呲哒呲,咚呲哒呲,隔着一条巷子都能感觉到低音的震动。
齐砚舟睁开眼,走到窗边。这次他没侧身,直接站在窗前往外看。玻璃是冷的,贴上去有点冰额头,但他没动。
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对面单元门出来。
他们走得很急,手里拎着东西——一个拎着酒箱,纸箱子上印着“冰镇啤酒”四个红字,箱子很沉,他拎着有点吃力;另一个拎着音响,黑色的,四四方方,上面有银色的喇叭网。他们把东西搬到一辆深色商务车后面,打开后备箱,塞进去。
车牌被泥糊着,看不清。但齐砚舟看见了车标——丰田,老款,车身有几道划痕,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看不清是什么。
车门关上,嘭的一声。引擎响了两声,轰,轰,然后开走了。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红光消失在夜色里。
他回身看了眼岑晚秋。
她坐在柜台后面,也正看着窗外。两人目光对上,谁都没说话,但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撤了。监视点撤了。
岑晚秋点点头,起身。
她脱下旗袍外披的那件薄衫,薄衫是灰色的,开衫款式,领口绣着一朵小花。她把薄衫搭在椅背上,从柜台袖口有点磨破,是她冬天进货时穿的。她套上棉袄,又拿起一条格子围巾,围了两圈,遮住下半张脸。
然后她提了个塑料桶出来。桶是红色的,平时装花泥用的,里面放着几把蔫掉的玫瑰。花瓣已经发黄卷边,边缘开始枯萎,一看就是前两天没卖完的存货。她低头看了看那些花,伸手拨弄了一下,把最外面那支往里塞了塞。
“我去送花。”她说。
齐砚舟没拦她。他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站在窗边,看着她拉开后门。冷气扑进来一阵,暖气片嗡鸣声被风吹散,屋里温度立刻降了两度。她走出去,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锁死,留了条缝。门缝里透进一丝冷风,吹得墙上的干花装饰轻轻晃动。
岑晚秋站在后巷里,深吸一口气。
巷子比刚才亮了些。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是黑的,但另一盏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对面楼上的人全撤了,三楼那扇窗户也黑了,和夜色融为一体。监视点空了。她站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沿着墙根往前走。
脚步不快。她走得很慢,像怕滑倒的老太太。脚下是水泥地,有积水,有油渍,有落叶。她绕开水洼,踩在干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到巷口。
巷口连着主街。主街上更亮,路灯一盏接一盏,照着空荡荡的马路。偶尔有一辆车驶过,灯光扫过她身上,她也不躲,就那么慢慢走。
她拐上主街,左右看了看,朝东走了五十米。
那里有一个破旧的临街会所。门面不大,招牌褪了色,上面写着“金泉会所”四个字,有两个字已经掉了半边。门口站着个穿保安服的男人,叼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他靠在墙上,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
“送花的?”那人问。
“嗯,老板订的。”岑晚秋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怯,像是不敢大声说话,“说今晚有人喝酒,让放点花去。”
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桶,让那人看见里面耷拉的玫瑰。
“花不好看,”她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便宜处理的。”
保安瞅了眼桶里那些发黄的花瓣,嗤笑一声。烟从他嘴角掉下来一点烟灰,他伸手弹掉。
“行吧,”他说,“放后门去,别进大厅。里头正喝着,别扫兴。”
她应了声,低头往后门走。
后门在会所侧面,是一条窄通道,两边堆着杂物。几个空酒瓶靠在墙角,还有一堆纸箱,压扁了摞在一起。她走到后门边,把桶放在墙角,蹲下来,开始整理那些花。
她把最外面的几支玫瑰拿出来,假装在挑拣,实际上在听里面的动静。
后门是木头的,旧了,门板有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白惨惨的日光灯,照着一地烟头和酒瓶。里面吵得很——笑声,碰杯声,还有人拍桌子吼“再来一瓶”。声音一阵一阵涌出来,带着烟味和酒味,还有烤串的孜然味。
她蹲在那儿,手指捏着一支玫瑰,慢慢转动花枝,像是在检查花瓣。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手指在袖口内侧一按——录音器开了。
那是芝麻大的一枚黑色芯片,用双面胶贴在袖口内侧。按一下就启动,能录三个小时,存满自动覆盖。她昨晚试过,效果还行,就是声音有点闷,得靠近声源才行。
她把袖子往门缝那边靠了靠。
屋里烟雾腾腾。透过门缝能看见一部分——七八个人围着长桌坐,桌上全是空酒瓶和烟灰缸,还有几个筹码散着,像是赌过几把。有人敞着衬衫领子,脖子上挂金链,金链很粗,在灯光下晃眼;有人脚踩在椅子上,举着杯子嚷。
“敬咱们自个儿!”那人喊,杯子举得老高,“这事儿办得漂亮!”
其他人跟着喊,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另一个声音接话:“那医生现在缩着头不敢出气,他妈的三年前的事都能翻出来搞他,这回看他怎么蹦跶!”
一阵哄笑。
岑晚秋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花,像是没听见。
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这边,脚步声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她没抬头,只是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那人走到门边,拉开后门,一股冷风灌进去,他打了个哆嗦。
“操,真他妈冷。”那人骂了一句,掏出烟,点着,站在门口抽。他背对着她,没往她这边看。
她蹲在那儿,离他不到两米。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和酒味,还有一股古龙水的味道,劣质的,冲鼻。她没动,只是继续整理花,把一支发黄的玫瑰放进桶里,又拿出另一支。
那人抽完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进去了。后门又关上。
里面继续吵。
有个戴眼镜的端起酒杯,声音有点飘,像是喝多了:“郑总说了,这事翻篇了。以后没人敢挡我们的路!”
哄笑声炸起来。有人拍桌,有人撞杯,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滋啦——像指甲刮黑板。有人站起来跳舞,扭得歪歪斜斜,撞到桌子,又撞到墙,差点翻倒空调外机。空调外机在墙角,轰隆隆响,他撞上去,嘭的一声,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岑晚秋听着。
她手指贴着花桶边缘,指甲掐进木屑里。木屑是湿的,有点扎手。她掐得很用力,指甲缝里塞进一点木屑,有点疼,但她没松。
她没多留。
蹲了大概三分钟,她站起身,把那桶花往墙角推了推,确定不会倒。然后低头走出后门,顺手把围巾拉高,遮住半边脸。
回到巷子,她脚步加快。不再是刚才那种慢悠悠的步子,而是快走,几乎是小跑。鞋底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溅起水花,打湿了裤脚。她没管。
推开花店后门,她带进一股冷风。
齐砚舟站在布帘边等她。
他换了个位置,从后间走到前厅,站在布帘和柜台之间的阴影里。看见她进来,他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扶住她胳膊。她的胳膊很凉,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气。
她摘下围巾,递出袖口里的录音器。
芝麻大的黑点,沾着点灰。她把它放在他掌心,小小的,几乎没重量。
他接过,没说话,转身进了后间。
屋里灯关了。他刚才进来时就关了,只靠暖气片上方的小夜灯照出一点轮廓。那张老式木椅还在原地,桌上放着那块机械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泛着绿光。
他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耳机,插上,按下播放键。
音频开始。
一开始是沙沙声,像风吹过麦田。然后是脚步声,他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那条巷子里的声音——水管滴水,远处有车驶过,风吹动什么东西。
然后是她蹲在后门边录到的那些。
人声嘈杂,断断续续,但关键词都清清楚楚:
“敬咱们自个儿!这事儿办得漂亮!”
“那医生现在缩着头不敢出气,他妈的三年前的事都能翻出来搞他……”
“郑总说了,这事翻篇了。以后没人敢挡我们的路!”
哄笑声,碰杯声,椅子腿划地的声音,有人站起来跳舞撞到空调外机的声音。
他听了一遍。又按回放,把中间那段重复听了三遍。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一下,一下,像手术计时那样稳。
他听见那些声音后面还有什么——是风声?不是。是有人在角落小声说话?他把音量调到最大,再听一遍。那一小段声音很轻,几乎被笑声盖住,但确实有——有个人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但最后说了三个字。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把那段截下来,反复放大,反复听。
最后听清了。
“还没完。”
他停住手。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告诉别人。声音有点老,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年纪大的人。
还没完。
齐砚舟把耳机摘下,放在桌上。屋里静下来,只有录音器指示灯闪了一下红光,然后灭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呼吸慢下来,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听诊器项链,从链节滑到坠子,再滑回去。银质听头贴在指腹上,冰凉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心里。
他在想那三个字。
还没完。
谁说的?为什么要说?是说给谁听?是提醒同伙别高兴太早,还是说给自己听——事情还没结束,还有人没处理?
他想起那些笑声,那些碰杯声,那些“翻篇了”“没人敢挡路”的狂言。那些人以为事情结束了。他们撤了监视点,喝酒庆祝,以为他齐砚舟怕了,缩头了,不敢动了。
但他们不知道,那三个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