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送花传情,情报递警(1 / 2)
齐砚舟坐在花店后间的旧木椅上,天刚蒙蒙亮,窗缝里漏进一缕灰白色的光,照在他手边的水杯上。杯底还剩半口凉透的水,他没动,手指从听诊器项链滑下来,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账本上。纸页已经写满,字迹工整得像病历记录:左侧列的是声音频率与空间对应关系,右侧是建筑结构弱点分析,最下一行写着“铁栅栏焊接点三处不均,应为手工电焊,非专业施工队作业”。
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手工电焊,非专业施工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焊那个铁栅栏的人不是从外面请来的工人,是内部的人自己动的手。谁有这个能力?医院后勤科有电焊设备,几年前改造器械库的时候添置的,张明亲自经手。他还记得那批设备的采购清单,电焊机、切割机、角磨机,一应俱全。当时张明说这些是备用,万一以后有小修小补,不用再找外包。现在想来,那些话都不是随口说的。
他合上账本,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账本是普通的牛皮纸封面,文具店五块钱一本,但里面记的东西足够让很多人坐牢。他把账本拿起来,掂了掂重量,然后放进墙角的防火袋里。防火袋是花店原有的,岑晚秋用来装重要票据,外层是石棉布,内层是铝箔,能承受八百度高温。他把袋口扎紧,推回角落,上面压了两盆多肉。
起身走到角落的工具箱前,他蹲下来翻找。工具箱是岑晚秋的,里面什么都有:剪刀、钳子、铁丝、胶带、美工刀、备用的花枝、包装纸、丝带。他翻出一把美工刀,刀刃还新,没怎么用过。又翻出一小段电工胶带,黑色的,缠在剪刀柄上。再翻,找到一支空心的永生花枝——那是岑晚秋昨天留下的样品,原本用来测试展柜湿度。花枝是永生尤加利,灰绿色的叶子,茎干中空,比普通的永生花枝粗一些,刚好能藏东西。
他把电工胶带搓成细条。胶带是橡胶材质,有黏性,可以塑形。他搓得很慢,指腹感受着胶带的温度和黏度,像在手术台上感受组织的质地。搓到比花枝中空部分略细的时候停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从防火袋里取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存储卡。
存储卡是他昨晚从录音器里取出来的。录音器买了好几年,一直用着,没人会注意。他把卡翻过来,背面朝上,用胶带细条裹住,裹了三层,确保卡完全被包裹,不会晃动,也不会被湿气侵蚀。裹好之后,他捏了捏,硬度适中,能塞进去。
他把裹着胶带的存储卡塞进花枝中空的茎部。花枝是中空的,但内部不是完全光滑,有细微的凹凸。他塞的时候很小心,一点一点推进,感受卡在里面的位置。推到中段的时候停下来,轻轻晃了晃花枝,没有声音,卡固定住了。
动作很稳,没有多余停顿。这东西比手术缝线还轻,但他知道它有多重。
他把花枝放在桌上,端详了一会儿。从外表看,和普通永生花没什么两样——灰绿色的叶子,微微卷曲的边缘,茎干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如果不是知道内情,谁也看不出它藏了东西。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接着是布袋落地的闷响。那是岑晚秋的习惯——先用钥匙开门,再把手里拎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推门进来。他听过很多次,已经能从声音里分辨她拎的是什么东西:布袋落地闷响,是买的菜或早点;纸袋声音轻,是花材包装;行李箱声音重,是去进了货。
岑晚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包油条,旗袍袖口沾了点晨露,发髻上的银簪微微偏斜。她进门先看他,又看桌上的花枝,最后看他手边的美工刀和胶带。
“弄好了?”
“嗯。”他把花枝拿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是标准的办公用信封,左上角印着“晚秋花坊”的红色字样,地址电话都有。他把信封推到她面前,“录音原始数据、预演还原的时间节点、现场结构推断,都在里面。我没用‘火灾’‘纵火’这些词,写的是《某老旧会所消防隐患技术评估(草案)》,格式按市政安全报告来的。”
岑晚秋把豆浆和油条放在桌上,拿起信封看了看。信封没封口,她往里瞄了一眼,看见那支花枝安静地躺着,旁边垫了一层软纸。
“就这?”
“就这。”
她点点头,把信封放下,拧开豆浆盖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睫毛上沾了点水汽。齐砚舟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也是早上,也是这个后间,她站在窗前插花,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来买花,顺便问路。后来才知道她是这家花店的老板,一个人守着这间店,已经三年。
“后勤科每周三上午收慰问花束,”岑晚秋放下豆浆,拿起油条咬了一口,“今天正好。我以花坊名义接了单子,说是局里工会订的,放办公室陈列用。订单编号昨天就发过去了,他们那边已经核过电子流,今天只是走个过场。”
“他们查怎么办?”
“拆得开再说。”她把油条递给他一半,自己拿着另一半慢慢嚼,“这花枝是特制的,外表看和普通永生花没两样。真要掰开,得先剪断树脂封层,动静不小。而且我加了磁吸扣,一碰就报警——当然,是假的,但够唬人。”
齐砚舟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低头咬了口油条,有点凉了,但还能吃。他嚼着油条,眼睛还看着那个信封。岑晚秋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布包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雏菊,和她的旗袍很配。
“别看了,”她说,“放我这里比放你那儿安全。”
齐砚舟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是医生,每天进出医院,接触的人多,万一有人盯上他,这东西随时可能被发现。她是花店老板,每天送花,没人会注意一个送花的人。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点,窗外街道开始有车声。环卫车扫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刷刷声。齐砚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三分。离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岑晚秋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素白瓷瓶。瓷瓶是龙泉青瓷,釉色温润,是她最喜欢的一只。她把瓷瓶放在桌上,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几枝花材——满天星、尤加利叶、白色小雏菊,还有那支藏了存储卡的永生花。
她开始插花。
齐砚舟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动作。她插花的时候很专注,眼睛只看着手里的花材和瓷瓶,仿佛世界上只剩这些东西。她的手指修长,动作轻柔,每一枝花放进去之前都要端详一会儿,调整角度,再轻轻插入。满天星打底,尤加利叶勾勒线条,小雏菊点缀颜色,最后,她把那支永生花插进去,调整角度,让它恰好处于视觉中心。
“像样了。”她退后两步,看着瓷瓶,“这种插法叫‘主次分明’,中间那支是主角,其他的都是陪衬。越是这样,越没人注意它。”
齐砚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那支永生花确实很显眼,但正因为显眼,反而显得正常——花店送的花,当然要挑好看的摆在中间。谁会想到好看的里面藏着东西?
九点差七分,岑晚秋把瓷瓶装进一个藤编花篮,周围用软纸固定,盖上浅绿色的棉布。她拎起花篮试了试重量,又调整了一下棉布的位置,确保瓷瓶不会晃动。
“走了。”她说。
齐砚舟站在窗后看着她走远。她走得很快,但不急,步态从容,像任何一个赶着送货的花店老板。旗袍的下摆微微摆动,布包挎在肩上,花篮拎在手里,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收拾桌面。美工刀放回工具箱,胶带缠回剪刀柄,装存储卡的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他拿起水杯,把杯底那半口凉透的水倒进洗手池,杯子冲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然后他拉开窗帘,让更多的光照进来,顺手关掉了屋里的灯。
后间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角落堆着花材,桌上摆着账本,墙上挂着日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多肉上。没有人会想到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市公安局后勤交接点在东侧配楼一层,门口挂着“物资登记处”的牌子。岑晚秋推门进去,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左侧是柜台,右侧是等候区,几把塑料椅上坐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她走到柜台前,把花篮放在台面上,从布包里取出送货单。
“送花的,局里工会订的。”她把单子递过去。
穿制服的警员接过单据核对,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花篮。警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的痕迹。他翻开单据看了看,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等了一会儿,没人接,他放下电话。
“就这一篮?”
“对,定制款,局长办公室专用。”她指了指中间那支永生花,“这个别挪位置,造型定过的。”
警员多看了两眼,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花篮前面。他掀开棉布,低头看着里面的花,目光在那支永生花上停了停。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下花茎。
“怎么这么硬?”
“树脂加固的,不然摆不稳。”她语气自然,“上周给文化馆送一批,他们摔过一次,整个造型散了,后来我们就改工艺了。”
警员点点头,又捏了捏旁边的尤加利叶,软的。他直起身,回到柜台后面,按下通话键:“老陈,三号单的花束到了,核一下备案。”
电话那头传来个含糊的声音,像是还没睡醒:“哦,知道了,放行吧,王科长早上批过电子流。”
警员挂了电话,在登记表上画了个钩,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通行证递给她:“进去吧,入库员等着呢,配楼三层,电梯上去左转。”
岑晚秋接过通行证,拎起花篮,穿过柜台旁边的小门,走进走廊。走廊很长,两侧都是门,门上挂着牌子:物资仓库、设备间、值班室、配电房。她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进去,按了三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花篮里的那支永生花。花瓣泛着哑光,叶子微微卷曲,安静地立在满天星中间。她想起齐砚舟往里面塞存储卡时的表情——专注,认真,像在做一台手术。她不知道那张卡里到底有什么,但她知道他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电梯门打开,三层走廊比一层安静。她按照指示左转,走了二十几米,看见一扇门上挂着“入库登记处”的牌子。她推门进去,里面是个更大的房间,货架一排排码到天花板,上面堆满各种物资——办公用品、清洁用具、慰问礼品、节日福利。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货架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清点东西。
“三号单的花束?”他头也不抬地问。
“对。”
“放那边吧,”他用下巴指了指靠墙的一张长桌,“等会儿我入库。”
岑晚秋把花篮放在长桌上,调整了一下棉布的位置,确保那支永生花还是朝上的。她退后两步,看着中年男人的背影,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回头的意思。她转身离开,带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篮安静地放在长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雏菊上。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她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初春特有的潮湿气息,混着街边早餐铺的油烟味。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刚才那一切,真的发生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道浅疤,那是三年前被花剪划伤的,早就不疼了,但疤还在。她用手指摸了摸,粗糙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
她拐进街角的一家早餐铺,要了一碗豆浆,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从这里可以看见公安局的大门,如果有人追出来,她能第一时间看见。没有人追出来。她喝完豆浆,付了钱,慢慢走回花店。
街角的晚秋花坊恢复了平常模样。岑晚秋站在柜台后修剪玫瑰,剪刀咔嚓一声,一根带刺的枝条掉进桶里。她右手虎口那道浅疤被袖口滑过,蹭了一下,她皱了皱眉,继续低头干活。
阳光照进店里,落在展柜玻璃上,映出她安静的侧脸。
市一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阳光斜照在瓷砖地上。齐砚舟戴着口罩查房,手里拿着病历本,白大褂领口照例敞着,听诊器项链垂在胸前。他刚问完一个术后患者的体温情况,护士递来下一间病房的资料。
他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床号和诊断结果,脚步没停。
“31床今天体温正常吗?”他边走边问。
“凌晨三点量过一次,三十六度八。”护士跟在后面回答。
“引流管呢?”
“引流量三百毫升,颜色正常,没有异常。”
他点点头,推开31床的房门。
病房里有三张床,31床靠窗,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做了胆囊切除,术后第三天。他走到床边,问了几个常规问题,看了伤口,听了呼吸音,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老太太的儿子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问这问那,他都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查完房,他回到医生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下,开始写病程记录。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岑晚秋应该已经送到了。顺利的话,那张卡现在应该在公安局的仓库里。不顺利的话……他没有想下去。
“齐医生,”门口有人叫他,“张主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