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颤病辨证,人情分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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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推开院门迈步而入,脚下青石路面带着清晨残留的露水,微凉湿润。手里那只黑色旧药箱贴着小臂,朴实无华,没有半点特殊标识,一如他此刻低调淡然的心境。
中院依旧热闹。
陈琴和丁秋楠正蹲在石桌旁,将大红喜被面反复铺平、比对、丈量。阳光落在红色布料上,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喜庆却不艳俗。王越月端着一盆清洗干净的新鲜蔬菜,垂着脑袋,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帮忙择菜,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几位长辈的谈话,脸颊时不时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陈轩站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中医基础古籍,低声默读。自打定下婚期,这小子心性愈发沉稳,不再像从前那般毛躁贪玩。每日清晨雷打不动早起练功、读书,静心钻研医术,一言一行之间,已然有了几分陈墨身上的沉稳影子。
见到陈墨回来,丁秋楠抬头望了一眼,柔声问道:“事情办完了?早饭给你留了,还温在灶膛边上。”
“办妥了。”陈墨轻轻点头,将药箱放在墙角干燥处,随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晨雾湿气,“不用特意热,我简单吃两口就行。”
他没有多提清晨问诊秦老的事情。有些事,藏于心、隐于行,不必宣之于口。既是对他人的尊重,也是自己行事的分寸。
简单吃过早饭,陈墨没有在家多做停留。今日院内琐事繁多,女人家忙着清点婚嫁物资、核对采买清单,吵吵闹闹反倒不适合静心思索药方。他索性提前动身前往医院,避开家中热闹,专心处理工作。
抵达协和医院时,时间尚早,门诊楼还未正式开诊。
赵志军早已守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站姿端正,神色严谨。自打担任陈墨专职助理以来,他时刻谨记本分,事事提前筹备,从不拖沓懈怠。
“领导,您来了。”
“嗯。”陈墨淡淡应声,推门走进办公室,“今天上午有没有加急安排?”
“暂时没有。”赵志军紧跟其后,将文件整齐摆放在办公桌上,轻声汇报,“梁主任把第一批进修人员最终名单送过来了,一共四十六人,下周周一准时到岗报到。另外,杨局长一早便来过,来的很早,一直在楼下等候,说想等您回来,亲自和您面谈。”
陈墨闻言,笔尖一顿,了然一笑。
不用多想,定然是为了他老丈人的颤病。
昨日在特需楼会议室,杨局长听闻他能调理帕金森,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回去之后必然彻夜难安,满心期盼,恨不得立刻把老人送过来诊治。今日一大早专程等候,也在情理之中。
“让他上来吧。”陈墨随口吩咐,顺手脱下深色便装,换上干净平整的白大褂。
没过片刻,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杨局长快步推门而入,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大档案袋,袋子边角都被他攥得微微发皱,足以见得他内心的焦灼与期盼。他今日没有穿正式干部制服,一身朴素便装,神色带着几分急切,也少了平日里为官的严肃气场。
“陈院长,打扰您了。”
“坐。”陈墨抬手指了指桌前座椅,语气平淡温和,“不用拘谨,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全都带来了。”杨局长连忙把档案袋放在桌面上,小心翼翼拆开封口,一沓厚厚的病历、检查单据、拍片影像整齐铺开,纸张新旧交错,记录跨度长达两年,“这两年所有检查、住院记录、开药清单,我全部整理好了。我老丈人姓周,今年六十七,最开始只是右手轻微抖动,我们都没当回事,谁知道病情发展这么快。”
陈墨没有急着翻看单据。
在他眼里,西医的化验片子只能作为辅助参考,真正辨证,依旧要看脉象、气色、舌苔,要看病人本身的虚实寒热。
他伸手压住那一堆检查报告,开口问道:“周老人现在在哪?身体状态如何?”
“人在车上,就在医院门口。”杨局长连忙答道,语气带着一丝忐忑,“老人行动不便,腿脚僵硬,走不了长路,我没敢贸然带他上来。陈院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人扶进来给您把脉?”
“现在就可以。”陈墨干脆利落,“让病人上来,不要颠簸,动作慢一点。”
“好!我这就去!”
杨局长如蒙大赦,转身快步冲出办公室,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赵志军站在一旁,等杨局长离开后,低声提醒道:“领导,这位杨局长平日里性格强硬,很少求人,这次为了家中老人,倒是放低了姿态。”
“人之常情。”陈墨淡淡开口,提笔在空白病历本上写下患者姓名、年龄,“身居高位也好,寻常百姓也罢,在病痛面前,皆是一样。为人子女,谁不想家中老人少受几分罪?”
短短片刻,杨局长便搀扶着一位老者缓缓走来。
老者身形消瘦,脊背微微佝偻,脸色暗沉发黄,精神萎靡。他坐在轮椅上,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指尖抖动频率均匀,哪怕静止不动,也无法自控。走路时右腿僵硬卡顿,膝关节无法灵活屈伸,每挪动一步都格外吃力。
这是典型的帕金森体征。
进屋之后,杨局长小心翼翼将老人搀扶落座,动作轻柔,满眼小心。
周老人性格沉默寡言,脸上带着常年病痛折磨的疲惫,眼神浑浊,反应迟缓,说话语速缓慢,字句之间断断续续。
“老先生,伸手。”陈墨语气平和,没有丝毫架子。
周老人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不停轻颤,虎口肌肉微微痉挛,哪怕刻意用力控制,也难以稳住。
陈墨指尖轻轻搭在寸口之上,凝神静气,气息内敛。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老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杨局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双手下意识攥紧,心底满是紧张,生怕打扰到陈墨辨证。
片刻之后,陈墨松开手指,又让老人伸出舌头,仔细观察舌苔。
舌体偏红,舌苔黄腻,舌根厚浊。
“平时是不是容易心烦失眠?夜里身体燥热,翻身困难?”陈墨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周老人缓慢点头,喉咙里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睡……睡不着,身上发紧,难受。”
“口苦、痰多、偶尔头晕?”
“嗯。”
陈墨放下老人手腕,转头看向一旁的杨局长,清晰说道:“我给你直白讲,你老丈人,属于典型的痰热交阻、风木内动型颤病。”
杨局长连忙前倾身子,认真倾听,不敢遗漏半个字:“陈院长,您详细说说。”
“西医判定为帕金森,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陈墨条理清晰,通俗易懂地解释,“在我们中医看来,并非神经问题。病人常年饮食油腻,脾胃运化失常,滋生痰浊;肝气郁结,郁而化火,痰热上扰,引动内风。风动则手抖,痰阻则身僵,热扰则失眠心烦。”
他伸手指了指老人不停颤动的右手:“你看,抖动是风;僵硬是痰;失眠烦躁是热。三者交织,互为牵绊,这也是为什么西医吃药只能短暂压制,停药立刻反复,而且越吃身体越疲乏。”
杨局长听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此前他跑遍各大医院,所有医生都只告诉他大脑神经受损,从来没有人像陈墨这般,通俗易懂、清晰直白地讲明白病根所在。
“那……那能治好吗?”杨局长压下心底忐忑,低声询问。
“我实话实说,不哄你。”陈墨神色郑重,语气坦荡,“根治做不到。这种老年颤病,根深蒂固,虚实夹杂,全世界都没有彻底根除的办法。但是,我能做到控制。”
“控制到什么程度?”杨局长眼睛骤然亮起,眼神里满是期盼。
“第一,手抖明显减轻,静止时不再不受控制颤动。第二,身体僵硬感消散,腿脚灵活,不用旁人搀扶,能够自主缓慢行走。第三,夜里睡眠安稳,不再燥热难眠,心烦减轻。”陈墨缓缓罗列,条理分明,“简单来说,就是恢复基本生活自理能力,不用完全依赖家人照料。”
这番话直白干脆,不夸大、不忽悠,没有半点虚假空话。
杨局长听完,胸口重重起伏,悬了两年的心,终于在此刻稍稍落地。哪怕无法彻底根治,只要能让老人生活自理、少受病痛折磨,便已是天大的好事。
“多谢陈院长!多谢您!”杨局长语气诚恳,发自内心的感激。
“不用急着道谢。”陈墨拿起钢笔,笔尖落在处方笺上,字迹行云流水,“这个病调理周期漫长,最少需要三个月。前期清热化痰、熄风止颤;中期健脾疏肝、调和气血;后期滋补肝肾、固本培元。一步都不能急,药方我七天一换,根据身体变化实时微调。”
一边写方,他一边随口讲解,声音清晰明朗,故意让站在门口旁听的陈轩听清。
今日清晨,陈轩处理完家中琐事,便跟着陈墨一同来到医院,原本是想来观摩学习、积累临床经验。陈墨恰好借着这个难得的典型病例,言传身教,给儿子现场授课。
“轩儿,你过来。”陈墨抬头看向门口。
陈轩连忙迈步上前,身姿端正,态度恭敬。
“你看这位患者,年纪偏大,痰热扰神,肝风内动。”陈墨指着病历,耐心讲解,“很多年轻中医一见到手抖,便盲目判定为肝风肾虚,一味使用平肝熄风、滋补药材,结果越补越堵,越治越重。须知颤病分七种分型,寒热虚实各不相同,辨证错一步,用药便谬以千里。”
“我记住了,爸。”陈轩认真点头,目光紧紧落在处方笺上,默默记下每一味药材、每一处配比。
杨局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父子二人传道授业,心底暗自感慨。陈墨不仅自身医术通天,还用心栽培后辈,陈家医术传承有序,日后定然不可限量。
药方很快书写完毕。
陈墨放下钢笔,将药方叠好递出,叮嘱道:“严格按照此方抓药,每日早晚水煎服用。饮食务必清淡,忌油腻、忌烟酒、忌辛辣。老人情绪不可大起大落,少生气、少思虑。七天之后,带老人再来复诊。”
“明白!我全部记下!”杨局长小心翼翼接过药方,如同捧着珍宝,郑重收好。
随后,陈墨又为老人施针一次,选取百会、风池、太冲、丰隆等关键穴位,泻热化痰、平肝熄风。行针过后,周老人原本紧绷僵硬的肩膀缓缓放松,右手颤动幅度明显减小,整个人都舒缓了不少。
做完诊治,杨局长搀扶着老丈人准备离开。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片刻,还是郑重开口:“陈院长,大恩不言谢。往后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人情往来,点到为止。
陈墨淡淡一笑,不攀附、不刻意:“杨局,不必如此。我是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公事上,你秉公办事、公正履职,便是对我、对医院最好的相助。”
一句话,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既收下这份人情,又不沾染利益纠葛;既委婉保持距离,又不冷漠生硬。
杨局长愣了一瞬,随即了然点头,心底越发敬佩眼前这位年轻的院长。通透、清醒、守本心、知进退,这般人物,实属难得。
等人彻底离开,办公室重归安静。
陈轩站在办公桌前,还在反复翻看刚才的病历,眼神专注。
“看懂多少?”陈墨随口问道。
“大半看懂了。”陈轩老实回答,语气诚恳,“以前看书只懂死记硬背分型,今日亲眼见到病人,才明白虚实夹杂的难处。若是换做我来治,定然会盲目进补,误治病情。”
“你能明白这点,就不算白学。”陈墨淡淡开口,语气带着期许,“医道之路,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辨证要灵活,用药要变通,永远不要死板套用古方。多看、多摸、多思,方能成长。”
“我记住了,父亲。”
窗外日光渐盛,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温暖明亮。
陈墨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
一边是隐秘低调、半生风霜的戍边老者,需私下耐心调理寒症旧伤;一边是身居公职、恳切求助的干部家人,要公正辨证诊治颤病;一边是家里热热闹闹、喜庆筹备的儿女婚事;一边是医院有条不紊、严谨规范的医疗工作。
他的日子,看似平淡重复,实则层层交错、暗藏分寸。
人情、规矩、医术、家庭。
四者平衡,皆是修行。
陈墨抬眼望向窗外,街道上车人往来,烟火不息。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沉静如水。
路漫漫其修远兮,医者本心,当恒久坚守,从未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