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压力为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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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陈墨靠在椅背上,看着低头认真写申请书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神色。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了刚进协和医院时的那段日子。
当年,他以杨老关门弟子的身份进入协和医院,从第一天起,他的所作所为就被别人放在放大镜下观察着。杨老是中医界的泰斗,桃李满天下,所有人都觉得,杨老的弟子,必然是医术高超、无所不能的。所以,他不能犯丝毫的错误,但凡有一点小问题,哪怕是再正常不过的失误,都会有不少人跳出来对他指指点点、横加批评,好像他犯了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
他还记得,刚进医院第三个月,他接诊了一个普通的感冒患者。患者症状很典型,发热、恶寒、鼻塞、流清涕,他辨证为风寒感冒,开了荆防败毒散。可患者服药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出现了高热、咳嗽的症状。当时整个医院都传开了,说什么“杨老的弟子也不过如此”“连个感冒都治不好”,各种风言风语传得沸沸扬扬。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患者在来医院之前,自己偷偷吃了退烧药和抗生素,导致病情变得复杂。虽然最后他调整了药方,治好了患者的病,但那些质疑的声音,却很久都没有散去。从那以后,他无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看病时反复辨证,开方时再三斟酌,生怕再出一点差错。那段日子,他承受的压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如果说他当年背负的压力是一栋普通的六层楼,那么陈文轩今天所要面对的压力,就是未来拔地而起的国贸大厦。他现在是协和医院的副院长,是全国闻名的中医专家,名气比当年的杨老还要大。所有人都会觉得,陈墨的儿子,医术肯定差不了。别人犯错误是正常的,可陈文轩犯错误,就是“虎父犬子”,就是丢了他陈墨的脸。
这也是所有“二代”们都要面对的问题。有的人心智成熟,扛住了这份压力,把别人的质疑变成了前进的动力,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而有的人,却会在这份压力下迷失自己,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别人都只会说“啊,这是谁谁谁的孩子”。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躺平摆烂算了,反正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得到认可,都会被认为是理所应当,那干脆什么都不干,混吃等死不香么,干嘛还那么费劲。
陈文轩听着父亲的话,手里的笔停了下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非常清楚爸爸说这些话的意思,这些压力,他在之前实习的时候就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一方面,有来自于病人及病人家属的质疑。因为他太年轻了,才二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医生,在很多人看来,还是个没毕业的学生,根本不会看病。每次他坐诊,都会有病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说“这么年轻的大夫,能行吗”“还是找陈院长看吧”。这是所有年轻大夫都无法避免的问题,但因为他是陈墨的儿子,这种质疑就变得更加尖锐。
另一方面,则是来自于同事们的压力。这些人可不会因为他年轻就看轻他,恰恰相反,他们会用更高的标准来要求他。他们会觉得,你是陈墨的儿子,很多东西我们可以不懂,那是正常的,而你却不应该不会。别人不会的,你得会;别人会的,你得精通。稍有不慎,就会有人在背后说“果然还是不如他爸爸”。
他想起了沈逸,姐姐的男朋友。沈逸才二十多岁,现在就已经是一县之长了,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很多人都说,沈逸能有今天,全靠他爷爷沈老的关系,还有他爸爸是战斗英雄,再加上陈墨这个未来老丈人给他送政绩。可只有陈文轩知道,沈逸付出了多少努力。
就像那个制药厂项目,爸爸只是给他牵了个线,介绍了外商认识。之后的所有事情,都是沈逸一个人跑下来的。他没白没黑地整理资料,骑着自行车把县域内的每一个乡镇、每一个村庄都跑了个遍,对全县的土地资源、劳动力情况、交通状况了如指掌。跟外宾谈判的时候,他能用流利的英语和对方交流,对于全县的每一个数据、每一处优势,都信手拈来,说得头头是道。
正是因为他的这份认真和努力,才打动了外商,让几千万美元的制药厂顺利落户在了那个小县城。否则,仅凭爸爸一句话,就想让老外把真金白银投进来,那简直是在做梦,也太看不起那些精明的商人了。
可别人都看不到这些,他们只能看到沈逸是沈老的孙子,是战斗英雄的儿子,是陈墨的未来女婿。他们把沈逸所有的努力,都归结于他的背景和关系。很多时候沈逸也很苦恼,他也想摆脱掉“沈家孙子”的名头,想让别人认可他自己的能力。但他同样知道,沈姓,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烙印,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所以他能做的,就只能是比别人更加努力,用实力证明自己。
今天,同样的压力落在了陈文轩的肩膀上,甚至这份压力比沈逸的还要重得多。沈逸是一县父母官,脑袋里装的是几十万人民群众的温饱问题,他的失误,或许还能有弥补的机会。而他是一名医生,直面生死,手里握着的是病人的生命。如果他粗心一点,判断错了病情,那是要出人命的,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过了许久,陈文轩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青涩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爸,我已经想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有信心扛住任何压力,也不会去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我会把这些质疑和压力,都变成督促我成长的动力。我会比别人更加努力,更加认真,练好自己的医术,治好每一个病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也相信,迟早有一天,别人介绍我的时候,会说‘这位是陈文轩陈大夫’,而不是‘这是陈墨的儿子’。我更希望有一天,您和妈妈能以我为荣,而不是我一直活在您的光环下。”
陈墨深邃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半天。他从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坚定、执着和不服输的劲头。那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也是一种敢于担当的勇气。慢慢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欣慰的笑容。
“好,好儿子。”陈墨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爸爸等着那一天,爸爸也相信,你一定能做到自己说的这些。爸爸会一直支持你,做你最坚强的后盾。”
“呼……”陈文轩在心里暗自出了一口气,刚才爸爸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那一刻,他恍惚间仿佛闻到了一股子血腥味,感受到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同样的气势,他在爷爷身上见过,在沈逸的爷爷沈老身上见过,也在姑父王建军身上见过。那是一种经历过风雨、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独特气场。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陈墨笑着摆了摆手,“压力要有,但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太紧张。你毕竟才二十二岁,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慢慢来,不用急。只要你肯努力,爸爸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
“知道了爸。”陈文轩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认认真真地写起了申请书。这一次,他的字迹更加工整,下笔也更加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他的决心和梦想。
陈墨拿起桌上的一本《伤寒论》,翻看起来。一时之间,办公室里只剩下写字的唰唰声,以及时不时的翻书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父子俩的身上,温暖而宁静,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
半个多小时后,陈文轩放下了笔,把写好的两份申请书递给了陈墨:“爸,我写完了,您看看行不行。”
陈墨接过申请书,认真地看了一遍。入党申请书情真意切,表达了自己对党组织的向往和忠诚;结婚申请书也写得规规矩矩,符合要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申请书递还给陈文轩:“写得不错,很认真。你去政治部直接找高主任,就说我让你过来的,他看到东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好的爸,那我去了。”陈文轩接过申请书,站起身来。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进来。”陈墨说道。
赵志军推开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怪异地说道:“领导,楼下有一位叫段佳宁的女同志找您,她说是您的学生。”
“谁?”陈墨坐在背对着办公室门的椅子上,转过头,皱着眉头问道。他每天要见那么多人,处理那么多事,一时之间没想起来这个名字。
“她说她叫段佳宁,说是您今年招收的研究生。”赵志军重复了一遍。
“我哪来的学生?”陈墨更疑惑了,挠了挠头。他这几年一直忙着医院的工作和进修班的教学,根本没心思带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