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火榕(2 / 2)
他顿了顿。
“弟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商队护卫。”
炎冥没有说话。
大殿内寂静良久。
只有殿外远处,火山口传来的、永不停歇的低沉轰鸣。
然后,炎冥开口。
“承天。”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像在品味某种陌生的、带刺的果实。
“九年前,此名尚且无人知晓。”
“九年。”
“北伐灭大渊,逼九玄退让,使战神殿低头。”
他顿了顿。
“如今,又将手伸到我离火。”
他望向业火尊者。
“你觉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业火尊者抬起头。
“贸易……”
他刚开口,便自己咽了回去。
炎冥看着他。
“贸易。”
他重复这个词。
“你信吗。”
业火尊者低下头。
炎冥不再看他。
他望向殿外那片永远赤红色的天空。
“传令北境诸坛,各部进入战备。”
“凡承天商队,一律严密监视。”
“凡承天据点,标注其位置、驻军数量、防御工事。”
“待本座禀明教主。”
他顿了顿。
“请调精锐南下,一举荡平这些北方来的异端。”
七月廿一。
火榕镇以西,三百五十里。
太阳神朝北境第六军团驻地。
副将赤蒙,站在军帐门口,望着那位自称“承天商人”的神秘来客。
来客布衣布履,面容寻常,腰间却悬着一枚以极细密手法镌刻着凤纹的玉牌。
他将玉牌递给赤蒙。
赤蒙接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想要什么。”
来客道。
“焚天教袭击我商队,杀我护卫,焚我货栈。”
“此仇,我朝必报。”
他顿了顿。
“然焚天教势大,非我一力所能独敌。”
“贵我双方,皆为焚天之敌。”
“何不联手。”
赤蒙沉默。
来客又道。
“将军无需立刻答复。”
“将军只需知道,下次焚天教北境分坛调动主力南下时,其后方某处粮草辎重,或会突然起火。”
“将军只需知道,下次将军麾下斥候深入敌境时,某些本该严密设防的要隘,恰好守备空虚。”
他顿了顿。
“将军只需知道。”
“焚天教的敌人,未必是太阳神朝的朋友。”
“但焚天教的敌人,至少可以不是太阳神朝的敌人。”
赤蒙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要什么。”
来客道。
“现在,只要默契。”
“将来……”
他顿了顿。
“将来再说。”
赤蒙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望向军帐内那尊以黄金铸就的、小小的太阳神像。
神像面容慈悲,光芒万丈。
他看了那神像很久。
然后,他转身。
“今日,本将没见过你。”
他说。
“你的玉牌,本将也没收过。”
来客微微一笑。
他拱手,无声退出军帐。
七月廿八。
火榕镇。
周虎站在新筑的第二道土垒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线。
那里,刚刚传来消息。
太阳神朝第六军团一支三千人的偏师,今日凌晨突然出击,袭击了焚天教北境分坛下属的一座中型粮仓。
粮仓被焚毁大半,守军死伤逾两百。
焚天教北境大祭司炎冥大怒,下令彻查情报泄露源头。
同时,原定南下增援“清剿承天据点”的两个精锐营,被紧急调往西线,填补粮仓被袭后的防御缺口。
周虎望着那片天际线。
他想起三日前,都督府信使星夜传来的密令。
“保持接触,控制规模。”
“能打疼,莫打死。”
他不太懂这些朝堂上的辞令。
但他知道,此刻西边烧起来的那把火,烧的不是太阳神朝的粮仓。
是焚天教打算砸向火榕镇的铁锤。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下土垒。
“传令。”
“第二道防线继续加固,壕沟再挖深三尺。”
“弩炮阵地,增设两处预备发射位。”
“夜间哨戒,增至五队,每队配符弩三具。”
亲卫领命而去。
他独自站在那里,望着镇外那片新立的、小小的坟茔。
二十三个土包,整齐排列。
木碑上,墨迹犹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按在胸前。
那是帝国军礼。
七月三十。
承天京,栖梧殿。
林婉儿看着王忠嗣的第七封战报。
火榕镇之围已解,至少是暂时解了。
焚天教的报复性袭击,被击退三次,损失惨重。
太阳神朝的“默契合作”,虽非正式盟约,却已生效。
亲承天的当地部落,拿到第一批制式武器后,已开始袭击焚天教补给线。
她看完。
放下战报。
窗外,七月的最后一天,暮色四合。
她没有点灯。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她想起一个月前,她在紫宸殿宣布“十年之略”。
那时她说,南线是软硬兼施,渐进蚕食。
她说,非直接大军压境,以刀兵取地。
她说,商队为先锋,货物为媒介,银元为刀兵。
此刻,火榕镇的土垒上,帝国弩炮已架起。
帝国士卒的血,已渗入离火北境的泥土。
她早知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婉儿。”
上官婉儿无声步入。
“陛下。”
“传陈平。”
“明日卯时,朕要见他。”
“是。”
上官婉儿退下。
林婉儿依旧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她想起那二十三个阵亡士卒的名字。
周大牛,承天京人氏,二十三岁,入伍五年。
在北伐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死在异国他乡一座小小的货栈里。
她不知他长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会刻入忠烈祠的碑林。
会有人记得他。
至少,她会记得。
窗外,夜色愈浓。
远处,承天京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她望着那片灯火。
然后,她轻声开口。
“传令王忠嗣。”
“火榕镇及周边帝国据点,纳入南疆都督府正式防区。”
“所需兵员、装备、补给,按边防要塞标准配给。”
她顿了顿。
“告诉周虎。”
“他和他麾下的弟兄,不是在为几座货栈而战。”
“他们是在为帝国十年后的五千里疆土,打第一根桩。”
夜风拂过御苑,荷塘泛起细碎的涟漪。
她坐在那片涟漪声里,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望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