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茫然(2 / 2)
“你们两个,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搞什么名堂?”疤脸男开口了,他的声音就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人耳朵难受。
陆振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正准备按照姜晚设计的剧本开口,姜晚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倔强和被抓包后的慌张,抢先说道:“王……王队长,我们在修东西。”
她竟然认识这个人!
陆振华心里一惊,旋即反应过来,这个疤脸男恐怕是厂里纠察队或者民兵队的头头。
被称作王队长的疤脸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姜晚身上刮了一下,然后又转向陆振华,带着审视的意味。
“修东西?陆师傅,你一个八级钳工,需要来废品站找零件?”王队长的问话,字字诛心。
陆振华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任何一点迟疑,都会引来灭顶之灾。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嘴巴已经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王队长,你误会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是厂里的东西。是我家里那台……那台缝纫机,机头卡住了,缺个小零件,寻思着来这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能替换的。这不,小姜同志热心,说她懂点机械,就帮我一起找找。”
这个谎言编得天衣无缝。缝纫机是家里用的,不涉及工厂,而且在废品站找替换零件也合情合理。
陆振华暗自佩服自己反应快,可他一抬头,就对上了王队长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
王队长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迈开腿,径直走进了棚屋。
他身后的另一个队员也跟着进来,顺手就把门给带上了。
狭小的棚屋,瞬间变得拥挤而压抑。
王队长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陆振华的心尖上。
他没有去看陆振华,也没有再看姜晚,而是自顾自地在棚屋里踱步,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到了墙角堆积如山的废旧报纸,看到了架子上分门别类放好的铜线和铝块,看到了地上那一堆刚刚被姜晚踹翻的零件。
陆振华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看着王队长的视线,慢慢地,慢慢地,移向了那个被巧妙地藏在一堆生锈铁壳子后面的……铝饭盒。
那个饭盒的位置太巧了,正好被一个破烂的风扇外壳挡住了一半,露出来的一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毫不起眼,就像是这堆垃圾里最普通的一员。
可陆振华知道,那不是垃圾,那是催命符!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四肢,只要王队长再往前一步,只要他的手敢伸向那个饭盒,他就会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然而,王队长的视线在那个角落仅仅停留了半秒,就挪开了。
他似乎对那堆真正的“破铜烂铁”更感兴趣。他走到那堆被踹翻的零件前,弯下腰,用手里的橡胶棍拨弄了两下。
“哗啦……”
金属零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为个缝纫机零件,搞出这么大动静?”王队长站直了身子,转过来,看着姜晚,那条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抽动,“刚才那声响,可不像是修东西。”
他指的是那声轻微的“滋”响。
他听见了!他果然听见了!
陆振华的心,再一次沉入了谷底。
姜晚却显得很镇定,她低下头,像是有些害怕,又有些委屈,声音也小了下去:“我……我不小心,让两个铁片碰了一下,擦出了点火星,吓了一跳,就把手里的东西都弄掉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恰到好处地缩了缩脖子,一副做错了事的孩子模样。
这个解释,完美地将第一个“异响”和第二个“巨响”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合乎逻辑的事件链。
陆振华在心里为她捏了一把汗,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钦佩。这姑娘的心理素质,简直强悍到了非人的地步。面对纠察队长如此逼人的审问,她竟然能在一瞬间编造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言,连表情和动作都配合得滴水不漏。
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分明是个在刀尖上行走了几十年的老特工!
王队长死死地盯着姜晚,似乎想从她那张清瘦的小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棚屋里的空气凝固了,安静得能听见灯丝里电流的微鸣。
半晌,王队长身后的那个队员有些不耐烦地开口了:“队长,我看就是个误会。一个钳工,一个黑五类,能搞出什么名堂?咱们还得去东边仓库看看呢,别耽误了正事。”
王队长没有做声,他的视线从姜晚脸上移开,最后落在了她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上。
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手里拿的,”他用橡胶棍的顶端,指了指姜晚还捏在手里的那把扳手,“是公制的,还是英制的?”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
陆振华的心猛地一揪!
这个问题,普通人根本答不上来!就算能答上来,也说明她对这些东西过于熟悉,一个普通的废品站临时工,怎么会懂这些!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错的陷阱!
姜晚也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扳手,然后抬起脸,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王队长,小声地,带着不确定地问:
“队长……啥是公制,啥是英制啊?”
她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懵懂。
王队长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猜忌和审度,最后,那些复杂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他猛地一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
陆振华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
然而,就在王队长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口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用余光扫向屋里的姜晚,声音像是从地窖里飘出来一样,阴冷而又清晰。
“这废品站里的东西,都是国家的财产。”
“下次再让我发现有人半夜三更在这里倒腾,就不是问几句话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顿了顿,最后补上了一句。
“特别是你,姜远山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