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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陈留郑氏(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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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留。郑氏庄园。

宴会的灯火,从黄昏时分就亮起来了。

一盏盏琉璃灯挂在正堂的廊下,暖黄的光淌出来,把飞檐斗拱都描上了一层金边。连院子里的石板路,都被照得亮堂堂的,连砖缝里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郑氏庄园坐落在陈留城东,占地足有百亩。院墙高三丈,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门楼巍峨气派,比县城里的官衙还要威风几分。

今天不是年节,也不是祭祖的日子。是郑家家主郑袤的六十寿辰。

没有大办。只请了本家几个亲兄弟,还有族里几个有头脸的子侄。郑袤素来不喜欢热闹,他爱清静。

可他的清静,是建立在庄园外那几千亩良田、十几个庄子、几百户佃农的喧嚣之上的。那些春种秋收的忙碌,那些交租时的哀求,那些还不上债的哭号,那些被夺走土地的绝望,他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正堂里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郑袤坐在上首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水晶肘子切得薄如蝉翼,鲈鱼脍鲜得发亮,还有几样时令小菜,配着一壶温好的三十年陈酿。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锦袍,料子是江南最好的云锦,暗纹绣得细密精致。腰间系着玉带,上面嵌着的羊脂玉温润透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牢牢别住。

六十岁的人了,头发还是乌黑油亮的,脸上也没什么深刻的皱纹。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五十出头的模样。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连一点倒刺都没有。端起酒杯的动作优雅从容,像是在完成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下首坐着他的族弟郑浑,比他小几岁,也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沉稳。再往下,是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有的在太学读书,一身儒衫,文质彬彬。有的在军中历练,腰上配着剑,英气勃勃。还有的已经开始帮着族里打理田产,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

他们坐在那里,姿态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从容。那种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不需要刻意表现的,高人一等的从容。仿佛生下来就该坐在这灯火辉煌的正堂里,吃着珍馐美味,喝着陈年佳酿。

“伯父。”最年轻的那个子侄率先举起酒杯,站起身,腰弯得恰到好处,“祝伯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郑袤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会稽山阴的三十年陈酿,入口绵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散开,回味悠长。他放下酒杯,指尖拈起一粒盐焗花生米,慢慢嚼着,不紧不慢。

“今年各处庄子的收成如何?”他开口问,语气随意得很,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郑浑立刻欠了欠身,坐得更端正了些。

“回兄长,各处庄子的收成都稳当。尤其是南阳那边,郑阔海已经稳稳拿下了八百亩地。都是挨着水渠的上好水浇地,连片连块,今年的麦子长势极好,收下来至少能打两千石。”

郑袤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两千石麦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家大业大的郑家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更重要的是那八百亩地的位置。挨着官道,靠着水渠,紧挨着新野县城。拿下了这八百亩,周围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块田地,早晚也都是郑家的囊中之物。

郑阔海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那人虽然出身旁支,没资格继承族里的核心产业,但心狠手辣,脑子也活泛,最知道怎么对付那些泥腿子。先高价买地,勾得人心动。再低息放贷,引着人上钩。然后连逼带吓,连哄带骗,把地一点点攥到手里。一套流程走下来,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那些泥腿子就算告到县里,县官收了郑家的银子,自然不会管。告到郡里,郡守看在郑家的面子上,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告到州里?呵呵。

州牧刘表自己都快站不稳了,内忧外患一堆,哪有闲心管这些乡下的田产纠纷?

至于朝廷。朝廷远在许昌,是曹操的地盘。曹操忙着跟北边的残余势力周旋,忙着跟刘表较劲,忙着盯着江东的孙权,哪有空管一个乡下教书匠的闲事?

想到这里,郑袤又抿了一口酒,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家仆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脸色煞白。

“老爷!南阳来的急报!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

郑袤皱了皱眉。他最不喜宴会被人打断,可“南阳急报”四个字,还是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放下酒杯,朝旁边的侍从抬了抬下巴。

侍从立刻上前,接过信,递到了郑袤面前。

郑袤慢悠悠地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麻纸。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看第一行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看第二行的时候,皱起的眉头又慢慢舒展开了。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震惊,不是担忧。是高兴。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猎物掉进陷阱里的,藏不住的高兴。

郑浑坐在旁边,一眼就看出了兄长的异样,连忙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紧张。

“兄长,出什么事了?可是南阳那边出了乱子?”

郑袤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郑浑连忙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只看了两眼,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郑阔海……死了?”

“死了。”郑袤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风很舒服。

“是那个叫任弋的教书匠杀的?”

“杀的。”

“还分了咱们的地?擅自改了村名?”

“分了。改了。”

郑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郑阔海就算是旁支出身,那也是郑家的人。郑家的人被一个乡下教书匠杀了,郑家的地被泥腿子分了,连村子的名字都被改了。这哪里是杀了一个郑阔海,这是狠狠一巴掌扇在郑家的脸上,扇在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脸上。

“兄长!”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这还了得!咱们得立刻调人,把那狂徒抓回来,把那些泥腿子全……”

“坐下。”

郑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郑浑愣在原地,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看着兄长平静的脸,他终究还是慢慢坐了回去,只是胸口还在不停起伏,气得脸色通红。

旁边的几个子侄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族里的人被杀了,地被抢了,家主怎么一点都不生气?

郑袤看着手里的酒杯,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像一片琥珀色的湖。

“你急什么?”他抬眼看向郑浑,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品那杯酒的余味,“郑阔海死了,是好事。”

郑浑彻底愣住了。那几个子侄也傻了眼。

好事?郑家的人被人杀了,怎么会是好事?

郑袤放下酒杯,缓缓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满桌的珍馐,越过那些满脸茫然的子侄,落在了正堂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上。画上是陈留的郊野,阡陌纵横,田舍俨然,一望无际的平原,全都是郑家的产业。

“你以为我让郑阔海千里迢迢跑去南阳,真是为了那八百亩地?”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郑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八百亩地,算什么?”郑袤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在意,“郑家缺那八百亩地?还是缺那两千石麦子?陈留到南阳,千里之遥,我们派人去那边圈地,你以为是为了那点粮食?”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郑浑脸上,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是为了那个教书匠。任弋。”

郑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任弋。”郑袤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在南阳那个小村子里,开了十二年夜校。十二年。”

“他教那些泥腿子认字,教他们算账,教他们造水力织机,教他们烧水泥,教他们用电。这些东西,我们不在乎。泥腿子会织布又怎么样?会烧水泥又怎么样?终究还是泥腿子。”

“我们真正在乎的,是他教那些泥腿子想。”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让他们想什么?他让他们想,为什么你们这些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地却不是你们的。为什么你们织了一辈子布,却穿不起一件完整的衣裳。为什么你们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我们什么都不干,却能锦衣玉食,良田千顷。”

“他想明白了,然后告诉那些泥腿子。这不是命。这是抢。是我们在抢他们的东西。他们不是天生就该穷,是被我们抢穷了。”

郑袤的声音越来越冷,正堂里的熏香仿佛都跟着凉了下来。

“这些话,比什么刀枪剑戟都可怕。刀枪砍在肉上,疼一阵子就死了。这些话,是砍在根上的。根断了,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这棵树,就彻底倒了。”

“那些泥腿子,几百几千年都跪着。他们以为自己天生就该跪着,天生就是贱种,天生就该被我们踩在脚底下。可这个任弋,告诉他们。站起来。站起来,你们跟我们是一样的。你们不是牲口,不是工具,不是我们脚下的泥。你们是人。跟他一样的人,跟我们一样的人。世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这句话落下来,正堂里静得像一座坟。

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后背一阵阵发凉。

平等。

这两个字,他在书上读过,在圣人的典籍里见过,在那些不得志的酸儒嘴里听过。可他从来没把这两个字当真过。

平等?怎么可能平等?凭什么平等?

他郑浑生下来就是郑家的嫡子,六岁开蒙,十岁读遍经史,十八岁入仕为官,出门有车马,进门有奴仆伺候。那些泥腿子呢?生下来就在泥里滚,六岁放牛,十岁下地干活,十八岁娶个同样在泥里滚的女人,三十岁就一身的病,四十岁就埋进土里。

这怎么能平等?

可那个叫任弋的教书匠,他告诉那些泥腿子,这是平等的。你们跟他们,本就该是一样的。你们不是天生的贱种,是被他们压下去的。你们只要站起来,就跟他们一样。

郑浑忽然不敢想下去了。他想起自家庄子里的那些佃户,那些交不起租子跪在地上哀求的人,那些还不上高利贷被逼着卖儿卖女的人。如果那些人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所以我才让郑阔海去南阳。”郑袤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不是去占地,是去点火。”

“郑阔海在那里圈地,放贷,涨租子,抢人。他越狠,那些泥腿子就越恨。恨到极点,就会有人忍不住动手。有人动了手,任弋就一定会站出来。他站出来了,就正好中了我们给他挖的套。”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他果然站出来了。他杀了郑阔海,分了地,改了村名。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在救那些泥腿子脱离苦海。他不知道,他这一步踩下去,正好踩进了我们给他挖的坑里。他踩得越深,我们越高兴。而且,他一定会踩的!他不得不踩!”

郑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他终于明白兄长的布局了。

“兄长……你是说……”

“一石二鸟。”郑袤伸出两根手指,在烛光下晃了晃,“第一只鸟,是任弋这个人,还有他嘴里的那些话。”

“任弋死不死,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在泥腿子耳朵里,就是火种。火种不灭,杀一个任弋,还有十个任弋冒出来。杀十个,还有一百个。根本杀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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