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或许,能有所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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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爷的意思是?”张居正心中微动,身体微微前倾。徐鹏举这话,已是极为露骨的警示。
徐鹏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指着悬挂的一幅纸张已然泛黄、但笔墨依旧清晰的《江防万里图》,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追忆与感慨:“叔大请看,这万里江防,自太祖高皇帝起,便设卫所,建水寨,置战船,连墩台,何其严密,何其恢宏。然则,百余年下来,为何倭寇海匪,依旧能屡屡犯境,如入无人之境?是卫所兵不堪用?是战船不利?是火器不精?是将士不肯用命?”
他转过身,看着张居正,目光炯炯:“或许都是,但又皆非根本。卫所军户逃亡,战船年久失修,火器粗制滥造,将士粮饷不继,为何?因为朝廷拨下来的粮饷,十成到了地方,能被贪墨、漂没、克扣去六七成;该修的船只,以次充好,木料偷换;该造的兵器,偷工减料,不堪使用。银子去了哪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有力,“一部分,进了层层官吏、胥役的私囊;另一部分,或许……流到了海上,养肥了某些不该养肥的人,也买通了某些本该守土卫民、却与贼通气的人。官匪勾结,兵匪一家,甚至……养寇自重,以贼养兵,以兵护贼,其中利益盘根错节,早已非一日之事,一地之弊。牵一发,恐动东南半壁之根基啊。”
张居正目光一凝,心中震动。徐鹏举这话,几乎已经点明了东南海防糜烂、倭患难除的深层原因——系统性的、从上到下的腐败,以及触目惊心的官匪勾结、兵匪一气、甚至养寇自重!这比单纯的吏治腐败更加严重,这是动摇国本的痼疾!
“老公爷可知,这银子,具体流向了何处?又养肥了哪些人?买通了哪些人?”张居正沉声问道,语气郑重。他知道,徐鹏举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必有所指。
徐鹏举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却未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道:“老夫久居南京,不过问具体政务多年,许多事情,也只是风闻,道听途说,做不得准。人老了,耳不聪,目不明,有些事,想管,也力不从心了。”他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居正,话锋又是一转,“不过,这南京城中,有些人的手,伸得确实很长。宫里宫外,江南江北,甚至……海上岛上,似乎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利益往来,盘根错节,早已结成了一张大网。老夫前些年,机缘巧合,得了一幅古画,画的是前朝旧事,老夫甚是喜爱,时常观摩,每每有感。今日请叔大来,便是想一同鉴赏鉴赏,看看能否从中看出些趣味来。”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
阁楼内侧的房门无声滑开,两名身材健壮、太阳穴微鼓、目光精悍沉稳的仆役,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长约五尺、宽约两尺的紫檀木画匣,走了进来。画匣古朴沉重,显然年代久远。他们将画匣放在榻前早已准备好的宽大桌案上,然后躬身,无声退下,再次合上了房门。
徐鹏举起身,走到桌案前。张居正也跟了过去,心中已然明了。
徐鹏举亲手打开画匣的铜扣,揭开厚重的盖子,里面是一卷用明黄色绸缎精心包裹的画卷。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画卷,解开系带,与张居正各执一边,缓缓在光滑的桌案上展开。
画卷很长,是一幅《清明上河图》风格的市井风俗长卷,但描绘的并非汴京,而似乎是江南某处繁华的港口城市。画工精湛,用笔细腻,人物生动,街市繁华,码头忙碌。市舶司衙门前车马粼粼,码头旁停泊着各式海船,船上船员忙碌,码头上苦力扛着货物穿梭如蚁,官吏查验货物,商人讨价还价,酒肆茶楼客流如织,青楼画舫笙歌隐隐……栩栩如生,展现了一派港口繁忙、商贸兴盛的景象。
然而,当画卷展开到中段,张居正的目光骤然一凝,呼吸也为之一窒。
画面描绘的是一处临河的、看似普通的酒楼,名为“望海楼”,楼高三层,颇为气派。二楼一间雅室,窗户半开。窗内,隐约可见两人对坐。其中一人,身着绯色官袍,腰系银带,虽面目用淡墨渲染,模糊不清,但其官袍样式、所坐主位、以及身旁侍立小厮的姿态,隐隐透出几分官威与气派。而他对面之人,则作海商打扮,头戴四方巾,身穿绸衫,面容亦不清晰,但其放在桌边的一柄带有护手的短刀,刀鞘之上,似乎用金线勾勒雕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那图案,张居正凝神细看,看得分明——是一条简化的、首尾相衔的龙形纹饰!龙身蜿蜒,龙口微张,虽寥寥数笔,但其神韵,与之前情报中提到的“烛龙衔火”令牌上的纹饰,竟有七八分神似!
而在酒楼楼下,街角阴影处,还画着一个看似闲逛、手持折扇的文士,实则目光锐利、正状似无意地望向酒楼二楼窗户方向。其腰间,似乎也别着一把短刀,刀柄形制,与楼上商人那把,颇为相似。
“这幅《南埠繁会图》,据说是前朝一位佚名画家所作,描绘的是当年宁波港的盛况。”徐鹏举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仿佛真的只是在鉴赏古画。他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画卷上那酒楼处,指尖触及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画得倒是精细,市井百态,跃然纸上,可见当年海贸之盛,远胜今日。”他手指移动,指向楼上对饮的二人,“叔大你看,这酒楼上对饮的二人,一官一商,相谈甚欢。看这官人袍服,至少也是个五品知府、同知。这商人,看打扮,也是个豪商。只是这商人随身带刀,刀鞘纹饰奇特,倒是少见。”他手指又移向楼下街角的文士,“还有楼下这位,看似闲逛,实则在把风?还是……监视?这画师,倒是观察入微,连这等细节都勾勒出来了。”
他手指继续移动,指向画卷更远处,港口外隐约可见的海面上,几艘形制奇特、帆桅高耸、不类寻常商船的海船轮廓:“还有这几艘船,看形制,倒有些像是早年横行海上的‘鸟船’、‘福船’,是商是盗,是官是民,可就难说得很了。海贸之利,动人心魄,亦能迷人眼目啊。”徐鹏举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画中景致感慨,“只可惜,年代久远,作画之人恐怕也是道听途说,凭借想象,许多细节,模糊不清,似是而非,做不得数,只能当个玩意儿看看,聊寄怀古之思罢了。”
张居正心中震动,如同惊涛拍岸。这绝非普通的古画!这分明是徐鹏举用这种隐晦却再明白不过的方式,在向他传递极其重要的信息!画中绯袍官员与海商密会,海商短刀上的“衔龙”纹饰,楼下把风/监视者,海外疑似海盗的船只……这一切细节,绝非巧合,也绝非画家臆想!这分明是在暗示,在东南这繁华港口、兴盛海贸的背后,隐藏着官商勾结、官匪勾结、甚至官员与海外势力(很可能是倭寇或大海商)相互勾连的惊人黑幕!而那个“衔龙”纹饰,极有可能就是串联这一切的关键线索!是“烛龙”的标记!
徐鹏举以“前朝旧事”、“道听途说”为托辞,既点明了线索,又撇清了自己,将选择权和解释权交给了张居正。老辣,真是老辣!
“老公爷这幅画,果然精妙绝伦。”张居正缓缓开口,压下心中波澜,目光依旧停留在画卷上,仿佛真的在欣赏画技,“画工精湛,布局巧妙,更难得的是寓意深远,警世惕厉。虽是前朝旧事,但观之,亦令人深思警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商可通有无,活经济,亦可成祸水,乱纲常。关键所在,在于掌舵之人,是否能明辨是非,厘清利害,正本清源,激浊扬清。若放任自流,乃至同流合污,则繁华之下,必藏痈疽,盛世之象,恐成危局之始。”他这番话,既是回应画中隐喻,也是表明自己看懂了,并且接受了这份警示,更表明了自己“正本清源”的决心。
徐鹏举闻言,深深地看了张居正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含义莫名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叔大果然是明白人,一点就透。画是旧画,事,却未必是旧事。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老夫年迈,眼神不济,许多事情,看不真切,也管不了了。只是偶尔翻出些旧物,看看想想,难免有些感慨。这画,”他拍了拍画匣,“留在老夫这里,也不过是蒙尘。叔大年轻,见识不凡,或能从中看出些不一样的景致来,悟出些道理。若是喜欢,便送与叔大鉴赏些时日,或许,能有所得。”
说着,他开始缓缓卷起画卷,动作轻柔而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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