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万晟合卺欢（1 / 2）

彤霞殿外，红毯自殿门迤逦铺展，直至宫门。两侧宫灯高悬，烛火通明却不眩目，将这北地的寒夜映照得暖意融融，恍若白昼。空气中浮漾着淡淡的檀香与梅香——那是李桇领特意让宫人在各处熏香炉中添入的，清冽中裹着暖香，用以安神静气。

殿内，未设红烛高燃的俗套，唯八盏青铜雁足灯静静立着。灯芯捻得极细，晕开暖黄的光晕，恰似月华漫洒。光影流转间，屏风后的衣架上那袭大红嫁衣的轮廓隐约可见。

云依依端坐于镜前，层层叠叠的中衣之外，已套上繁复的礼服里衬。

绢儿捧着鎏金缠枝莲纹的梳篦侍立身侧，见她眉间凝着一丝倦色，忙轻声劝道：“娘娘，时辰尚早。昨夜您为研习大婚的礼制熬至半夜未眠，且稍歇片刻？”

云依依摇头，指尖轻轻拂过中衣上凸起的暗纹：“无妨，继续。”

待妆毕，绢儿双手捧着赤金凤冠，稳稳为她戴上。凤冠以赤金铸就，却不事繁复堆砌，仅嵌东珠、翡翠与各色宝石作点睛之笔；凤凰造型栩栩如生，口衔珍珠流苏垂落额前，随她细微的呼吸轻晃。她素来不喜奢华，只愿凤冠得体大方，李桇领遂依其意，去繁就简重铸此冠，不求丽色夺目，唯重稳妥。于是金辉映面而不显张扬，珠玉垂额却无半分浮华，正合她端方沉静的气度。

镜中的她，一身正红嫁衣将肌肤衬得莹白胜雪，隐隐透出玉色。冠上凤凰仿佛得了灵气，羽翼舒展，似在她周身寻到最契合的栖息之所，静穆中自有威仪。纵然身形因连日静养而清减，那份由内而外的端庄，以及被爱意包裹的宁静，却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肖似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此“宁静”非是怯懦，而是历经波谲云诡后的通透澄明。

她的目光落在镜中凤冠的流苏上，忽忆起前日黄昏。彼时李桇领为遵“吴国礼制大婚前不得相见”的旧俗，已在偏殿独处三日。可隔着菱窗，她分明瞥见他数次起身徘徊，终是按捺不住，趁暮色四合，悄然行至窗下。

菱窗缝隙窄仅容声息，他的话语却比窗外梅香更暖人心脾：“依依，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与我共担风雨，共享荣光。”

只此一句，她便推门而出，绕至他身后。他闻声转身，玄色龙袍上还沾着廊下的料峭寒气，眸中却柔情似水。她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亦映着殿内未熄的灯火，犹胜窗外万家璀璨星河。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热一点点熨平他指节的薄茧，唇角微扬，莞尔应道：“好。”

卯时三刻，吉时将至，鼓乐骤起，响彻彤霞殿内外，声震九霄。云依依在绢儿搀扶下，莲步轻移，踏出殿门。

礼官声若洪钟，高唱赞礼，百官俯首，齐声朝拜。她敛衽正襟，跪于蒲团之上，聆听李桇领在天地神明与列祖列宗座前宣读盟誓。字字千钧，掷地有声，她心中一片澄澈如镜。昔日颠沛流离之苦，此刻皆如烟尘散尽，不余纤痕。她所求本不奢多，不过是与他共守此刻的现世安稳，缔此生鸳盟而已。

李桇领言罢，眸中灼光愈盛，他反手将她拥入怀中。百官山呼“吾皇万岁，皇后千岁”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却再不能惊扰他们自成一方宁谧之境。

礼毕，鼓乐渐歇，帝后同乘龙辇，辚辚而行，前往万晟宫。此宫乃北胡先皇旧时寝宫，今为新君新后行合卺之礼的洞房，别具深意。

殿内早已撤去白日里的帝王威仪与朝堂肃穆，换上温馨雅致的陈设。一对巨大的龙凤喜烛取代了雁足灯，烛芯爆出喜庆的灯花，烛泪层层堆叠，将满室映作流光溢彩，暖意融融，驱散北地最后一丝寒意。空气中，白日里的檀香与梅香依旧萦绕，又悄然混入一缕旖旎芳馨，令人心神安适。

司礼的尚食女官与尚仪、尚宫、尚寝等一众内官，早已屏息凝神，各司其职，垂手侍立于殿中各处，静待仪程。

“吉时已至，请帝后升座。”尚食女官身着宫装，手持节简，跪地启奏。

李桇领微微颔首，率先在东侧主位坐下。云依依则在绢儿与另一宫女搀扶下，缓步至西侧副位，端然落座。二人虽隔案相对，目光不经意交汇时，李桇领眼中是化不开的缱绻，云依依眸中则是澄澈的安宁与羞涩交织。

“尚食进馔——”尚仪女官声音清越。

两名尚食女官手捧朱漆食案，步履轻捷趋前，将一道道精致佳肴依次布于帝后案上。皆是北胡与中原合璧的吉祥菜肴，寓意家国和睦，子孙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