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清酒染尘埃（2 / 2）

苏牧辞的手指倏然蜷缩，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我知道你要索回顺康，并非为了故土完整，”吴龑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似重锤，狠狠敲在苏牧辞心上，“而是因为我是个不被故国接纳的人。这二十多年来，我受尽屈辱与折磨，在这里，无人将我们视作人。唯有……一位世子，他总偷偷给我送来一壶热酒，告诉我，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终于，我等到了希望。这位世子登基为帝，他怜我身残，许我归乡。在你到来之前，我曾天真地以为，只要能回去，哪怕以庶民之身，得一草屋安身，即便自生自灭，也心满意足。然而，故国的城门终究不为我敞开，我也终究回不去了。落叶难归根，恨生帝王家啊！”

李桇领的剑依旧抵在苏牧辞的咽喉，锋利的剑刃已经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但他的眼神却微微松动。

苏牧辞知道他口中的世子说的是李桇领，也许是都受过苦难的人才能彼此怜惜吧。吴龑说的对，他是不可能回去了，即便他双腿残疾，他却还是皇室的正统。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八王爷，你倒是看得通透。

吴龑摇头，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不是我看得通透，而是我知道结局。他说着突然从轮椅上撑起残废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他抬头时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正是苏牧辞掉落的那把，他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胸膛，李桇领想救已然来不及。

陛下，多谢您给了我这几个月做人的生活，吴龑此生足矣。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灰白的胡须，我既已死，矛盾可解......

屋外，寒风卷着细雪灌入，落在苏牧辞肩头。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疯狂与执念非但未褪，反而愈发歇斯底里。

李桇领。他压低声音，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没人会知道这屋里之前发生了什么，但若你杀了我，那么你为了女人挑起两国战争的消息便会散播出去。到时候流言四起，民心皆愤，战乱再起时，你觉得，谁还会再信你！他故意将二字咬得极重，仰头大笑，将脖子往李桇领的剑下又送了几分，脖颈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李桇领眼底风暴骤聚，剑身映出他几近扭曲的面庞。他没想到曾经温润如玉的君子竟堕落至此，为达目的不惜诋毁一个女子的名节，而且还是他曾爱过的人。苏牧辞，你如何对朕都可，唯独对她，不行！李桇领握着剑的手青筋暴起，他好不容易在她眼中重新盈满的星河，岂能因这等小人而再度蒙尘……

乞也怒不可遏：皇上，此等小人无须脏了您的手，就让臣杀了他，便是私人恩怨！

李桇领死死盯着苏牧辞，持剑的手紧了又松，最终缓缓垂下手臂，将剑移开。“滚。”他突然收剑入鞘，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刺耳锐响，“朕不杀你。并非惧怕江山易主，而是朕不想让她眼中的星辰，再次因这等无谓之人而陨落。”

苏牧辞怔住，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你放我走？

告诉吴廷羙，定宗的棺椁朕不会归还，将会连同吴龑的尸体就地厚葬。若是尔等胆敢觊觎会宁城——他猛地踹翻青铜灯架，灯油泼洒，烈火轰然窜上房梁，朕便烧了整座会宁城祭天！

李桇领转身，大步走向门外，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趁着朕没反悔前，滚出京城，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苏牧辞伫立原地，望着李桇领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恰如一出荒诞不经的笑话。他缓缓抬起手，拭去唇角的血迹——那是云依依留下的最后一缕温度与痕迹。指尖的血腥气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竹林里的那个雨夜，她决绝离去的背影。

“其实，我知道我早就输了。只是依依，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