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反手绞杀(1 / 2)
纽约,清晨六点十七分。
詹姆斯·卡特的公寓位于布鲁克林一栋上世纪三十年代的老楼里,四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块,空气里有种陈年灰尘和潮湿木头混合的霉味。这种味道,他在曼哈顿顶层公寓住了二十年后,已经陌生到令人反胃。
但更反胃的是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靖远矿业在香港的股价,今天开盘直接跳空高开4.2%,报39.8港元。而且开盘前三分钟,成交量就突破了八千万股——这不是散户行为,这是有组织的抢筹。
卡特坐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橡木书桌前,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油脂般的薄膜。他盯着彭博终端,眼睛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眼袋浮肿得像塞了两团棉花。
手机震动了。
是马库斯·雷曼。卡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才慢慢接起来。
“他们公布了。”雷曼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三家机构的认证报告,全文三百七十页,数据细到每一个钻孔的坐标和岩芯样本分析。SGS的CEO还接受了BC的电话采访,说这是他们今年在非洲做的最彻底的资源核查。”
卡特没说话。
他点开另一个窗口,下载了那份报告的摘要版。五十页PDF,加载进度条缓慢地爬行,像一条垂死的蠕虫。公寓的老旧WiFi信号断断续续,每次断开重连,都像是在他心脏上扯一下。
“还有更糟的。”雷曼继续说,“昨晚收盘后,至少有四家机构下调了对我们的信用评级。德意志银行撤回了五亿美元的融资额度,摩根士丹利要求我们补充三千万美元保证金。如果今天靖远股价继续上涨,我们......”
“我知道。”卡特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的平均做空成本是36.2,现在股价39.8,浮亏已经超过九个百分点。如果触及40.5,部分账户就会触发强制平仓。”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雷曼没有说“我们该怎么办”,没有说“你得想办法”,甚至没有抱怨——他只是沉默,那种看到船只正在沉没,而船长还固执地不肯弃船时的、冰冷的沉默。
“我们还有多少弹药?”卡特问。
“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一亿五千万。但如果要维持现在的空头头寸,今天至少需要补充八千万保证金。”雷曼顿了顿,“而且这还不算最坏情况——如果靖远方面继续拉升,我们可能需要更多。”
卡特闭上眼睛。
一亿五千万,听起来不少,但在动辄几十亿资金的金融战场上,这只是杯水车薪。昨天他们砸进去八亿美元,只换来股价一天的下挫,今天开盘就被全部吃掉还倒亏。这种实力的差距,已经不是策略能弥补的了。
是时候止损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卡特感觉胃里一阵抽搐。止损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把这八亿美元——其中两亿是他抵押了所有收藏品、动用了所有人情才凑出来的——白白扔进水里。意味着他这辈子再也翻不了身,永远只能住在布鲁克林的破公寓里,每天闻着霉味醒来。
但他没有选择。
“今天开盘后......”卡特开口,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因为他的另一部手机响了——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只有三个人知道号码。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乱码般的数字串。
心脏猛地一缩。
“雷曼,我稍后打给你。”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接起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大约五秒钟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响起,机械、冰冷,像是机器人在说话:
“詹姆斯·卡特先生。”
“是我。”
“我们注意到您目前的处境。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们愿意提供......必要的支持。”
卡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什么条件?”
“很简单。第一,您继续维持对靖远矿业的做空头寸,至少再坚持三个交易日。第二,您需要配合我们在媒体上的某些安排,发表一些......恰当的言论。第三,事成之后,您名下还剩下的那些资产——包括您藏在开曼群岛的那两千万——需要转让给我们。”
卡特的呼吸停了。
开曼群岛的账户,是他最后的退路。连雷曼都不知道,连离婚律师都没查出来。那是他用已故母亲的名字设立的信托,里面是他从业三十年攒下的、真正干净的私房钱。
“你们怎么......”
“这不重要。”那个声音打断他,“重要的是,如果您接受,今天上午十点前,会有两亿美元转入您在瑞银的指定账户。这笔钱足够您支撑至少一周。而一周后,靖远矿业的股价......不会再有上涨的机会。”
“你们要做什么?”
“这不是您需要关心的问题。”声音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您也可以拒绝。那么今天收盘时,您可能会接到至少三家券商的强制平仓通知。明天,您的名字会出现在《华尔街日报》的破产专栏。下周,您可能需要搬出现在的公寓——顺便说一句,房东已经收到了匿名举报,说您在房间里进行非法交易。”
卡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然后又瞬间退去,留下刺骨的冰冷。
这不是提议。
这是威胁。
“我需要考虑。”他咬着牙说。
“您有十五分钟。”电话挂断了。
卡特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手在抖。不是轻微的颤抖,是控制不住的、癫痫般的抖动。他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疼痛让抖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油漆剥落的木窗。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布鲁克林特有的味道——垃圾车、柴油废气、远处面包店飘来的廉价黄油香。
楼下街道上,一个流浪汉正翻找着垃圾桶,掏出一个半空的咖啡杯,仰头喝掉最后几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卡特忽然想,一周后,自己会不会也那样?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彭博终端。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组数据——不是靖远矿业,而是他和他盟友名下其他核心资产的持仓情况。
美国中西部三家汽车零部件制造商的股票,总计持仓价值四亿二千万。
得克萨斯州页岩油公司的可转换债券,两亿八千万。
佛罗里达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一亿五千万。
还有七七八八的其他资产,加起来大概十一亿美元。这些是卡特联盟真正的家底,是他们过去十年在传统产业里淘到的金子。虽然收益率不高,但稳定,抗风险能力强,是他们敢于在金融市场冒险的底气。
如果......
如果楚靖远知道这些资产的存在?
卡特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这些持仓分散在十七个不同的账户里,通过四层离岸公司交叉持股,名义上的最终受益人都不是他们。楚靖远就算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查清楚。
除非有内鬼。
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拿起手机,拨通了雷曼的电话。
“改变计划。”他声音嘶哑,“不平仓,继续持有。今天十点前会有新资金进来,两亿美元。我们要撑过这一周。”
电话那头,雷曼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詹姆斯,你疯了?现在止损还来得及,如果继续硬扛......”
“我没疯。”卡特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有人要靖远死,比我们更想他们死。他们愿意出钱,我们出仓位。这是最后的机会,雷曼。要么一起上岸,要么一起淹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雷曼说:“我需要知道是谁。”
“我也不知道。”卡特实话实说,“但对方能查到我开曼的账户,能威胁我的房东,能在半小时内调动两亿美元——这样的人,你觉得会是普通角色吗?”
又是一阵沉默。
“好。”雷曼终于说,“我陪你赌这最后一把。但如果股价突破42,无论资金到没到,我都会强制平仓。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成交。”
挂断电话,卡特重新坐回椅子前。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灰蓝色的晨光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他看着那块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去长岛钓鱼的那个清晨。海面上的晨光也是这样,灰蓝、冰冷、充满未知。
父亲当时说:“詹姆斯,记住,海里的鱼永远比岸上的人想象的多。你以为你钓到了一条大鱼,其实可能只是更大鱼的饵。”
那时他十二岁,听不懂。
现在他六十一岁,终于懂了。
他就是那条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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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靖远大厦43层。
楚靖远站在全球资产监控大屏前,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咖啡,是福建武夷山的大红袍,茶汤醇厚,香气沉稳。他喝了一口,感受着那股岩韵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屏幕上,不是靖远矿业的股价图。
而是十七个不同账户的持仓变动数据。
这些账户分布在开曼、百慕大、瑞士、新加坡,名义上的持有人五花八门——有退休的瑞士护士,有开餐厅的希腊老头,有搞艺术的法国寡妇。但经过三层穿透后,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詹姆斯·卡特和他的联盟。
“楚先生,数据核对完毕。”战略分析部的负责人李薇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这十七个账户总计持有价值约十一亿美元的资产,主要集中在传统制造业和能源领域。过去二十四小时,有六个账户进行了小幅减持,套现约三千七百万美元,应该是为了补充保证金。”
楚靖远点点头,目光落在大屏的右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