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乌木礁头人被打死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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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让他住嘴,没想杀他。我没想杀他。”
赵铁山没答话。把柳元朗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麻绳捆了,押进了码头办事处旁边的禁闭室。
消息传到珊瑚屿时刚过正午。
阿蒲正在海门港码头上的水文图室里描新一版的暗礁带航标图。笔尖还搁在珊瑚屿灯塔坐标上没抬起来。
缺门牙老头跑进来时把门框撞得砰一声响。
“乌木礁头人……被柳元朗打死了。”
笔从阿蒲手里掉在图纸上。墨迹在灯塔坐标旁边洇开一小团黑。
她坐在水文图室的木凳上,手里还攥着那支掉下去又捡起来的炭笔。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珠从渔栈跑过来,脚上新补的橡胶鞋底在碎石道上蹭得嚓嚓响。
“阿蒲姐。唐王马上就回来。你男人已经没了,这事我们谁也赔不回来。可我阿珠把话搁这儿——唐王要是不给你公道,我开拖拉机把他码头上的办事处撞了。”
“我等他。我要问问他——我男人跟他那么久,从野人滩到乌木礁到海门港,他被鲨鱼咬掉半只耳朵都没吭过。现在被一个叛贼的儿子拿扳手打死了。”
阿蒲的声音很平,平得让阿珠更不放心。
“我要问问他,我男人那条命,在海门港的规矩里值多少。”
李辰从珊瑚屿赶回海门港时,码头上的电灯已经亮了。
办事处门口围了一堆人。乌木礁的渔民们举着火把站成一片,没人喊口号没人往前冲,就是沉默地站着。
老管家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李辰跳下船,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唐王。乌木礁的人等了两个时辰了。他们不闹,就要个说法。”
“阿蒲呢。”
“在水文图室里。”
水文图室的门虚掩着。
阿蒲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洇了墨迹的航标图。炭笔搁在图纸旁边,没有再拿起来。
李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永济城赶过来了——是玉娘收到电报后马上安排的小火轮。正蹲在阿蒲旁边,把一碗热鱼汤往她手边推。
“阿蒲姐,你喝一口。唐王回来了。”
阿蒲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被海水腌过,但脸上没有泪痕。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稳,不像一个刚死了男人的女人,倒像个来交水文报告的向导。她把那张洇了墨迹的航标图拿在手里,走到李辰面前。
“这张图上从野人滩到入海口的水文线,每一道都是我男人陪我探的。图还没画完,人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唐王,我阿蒲跟你这么久,从没求过你任何事。你给我海门港水文员的位置,我自己挣。你给我珊瑚屿灯塔的潮汐表,我自己抄。我男人帮我探水道,我们两口子没欠过你的。今天我来求你一件事。”
阿蒲把航标图往桌上一放。
“柳元朗的命,我要你按规矩抵。我不拿刀自己去砍他,那是给你难堪。但海门港的规矩是你立的。杀人偿命,不管杀的是谁。”
“规矩是我立的。柳元朗杀了你男人,按规矩该偿命。但你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我要知道为什么一个铺管子铺到半夜不肯走的人,会拿扳手打死一个跟他无冤无仇的人。”
“已经查清楚了。赵铁山问过在场所有人——缺门牙老头、施工队的瓦匠、柳元朗自己供水段的人。没有人撒谎。”
阿蒲从怀里掏出赵铁山写的供词摘要,摊在李辰面前。
李辰看完。把供词搁在桌上。
“赵铁山的供词说得很明白——柳元朗是因为你男人骂他爹是叛贼、骂他是废物,才挥的扳手。这不是预谋杀人,是斗殴失手。按唐律,斗殴杀人罪减一等,流放。”
“唐王,我不懂什么斗殴不斗殴。我只知道我男人死了,死在柳元朗手里。你说流放——流放到哪儿?柳元朗本来就是从荒岛流放过来的。”
“流放到珊瑚屿。终身守灯塔机房,不许下岛半步。每月初一十五在他打死你男人的蓄水池旁边跪一个时辰,对着乌木礁的方向。水渠由他继续修,修好的每一段管子上都刻你男人的名字。”
阿蒲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码头上乌木礁渔民的火把还在燃烧,火光透过窗户映在她脸上。她把航标图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然后看着李辰。
“不够。我男人的命换一个跪,换几根刻了字的竹管——不够。但你是唐王,规矩是你定的。你说够就够。可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流放之前,他跪在我男人灵前。跪一夜。我亲自看着。”
“可以。”
柳元朗从禁闭室被押出来时,手上还缠着裹断指的麻布。
他在乌木礁头人的灵前跪了一整夜。乌木礁的渔民们举着火把围在灵棚外面,没有一个人上前打他——阿蒲说了,谁打人谁坏了规矩。
天快亮的时候,缺门牙老头端了碗水搁在柳元朗面前。柳元朗没喝,也没抬头。
第二天一早,赵铁山押着柳元朗上了去珊瑚屿的船。临走时,柳元朗回头看了李辰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水渠还有两段没铺完。等我死了,让老魏接手。”
“你不会死。你在珊瑚屿守灯塔,每月初一十五跪一个时辰。水渠剩下的两段,等你跪满一年,我让你回来铺。到时候你亲自在管子上刻他的名字。”
柳元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麻布的断指。没再说话。上了船,坐在船尾,一直盯着海门港的方向看。
阿蒲站在码头上,看着押送柳元朗的船渐渐开远。海风吹动她的衣角,她脸上还是干的。
她转身走回水文图室,把门轻轻关上。桌上那碗鱼汤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薄薄的一层。李小荷又端来一碗热的搁在桌角,阿蒲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她拿起炭笔,在航标图上补了最后一笔珊瑚屿灯塔的坐标。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在坐标旁边用极小的小字写了一行。
“此灯塔由柳元朗终身值守,以赎杀人之罪。死者乌木礁头人,名阿岩,年三十四,擅水文,能徒手叉飞鱼。”
写完,把炭笔搁下。
窗外码头上的货船正在起锚。
缆绳从水里拉起来,带起一串水花。阿蒲看着那条船渐渐开远,伸手把航标图卷起来,搁在桌角。然后拿起热鱼汤,慢慢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