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八(2 / 2)
碗里的鸡腿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鸡皮因为炖煮而微微皱起,浸泡在乳白色的汤汁里,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我看看鸡腿,又看看小哥平静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像是被这滚烫的汤汁和简单的话语,同时熨帖到了。
“谢……谢谢小哥。”我小声说,夹起那只鸡腿。肉质果然比别的部位更加细嫩丰腴,一口咬下去,满嘴留香。
胖子在旁边看着,嘿嘿直乐,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看吧,还是小哥疼你。”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埋头苦吃,用实际行动表达对美食的最高敬意。
于是,这一餐晚饭,我心安理得地享用了两只鸡腿。一只靠(未遂的)手速,一只靠小哥的“偏爱”。鸡腿确实好吃,肉质饱满,汁水丰盈,尤其是小哥给我的那只,仿佛连味道都格外香一些。他说“多补补”,我便从善如流地“补补”,将两只鸡腿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没放过,最后意犹未尽地吮了吮手指。
鸡汤也喝了好几碗,直到肚子滚圆,浑身暖洋洋的,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冬日的寒意被彻底驱散,只剩下饱食后的慵懒和满足。
饭后,照例是收拾碗筷。胖子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发出惬意的长叹:“舒坦……这才是人生啊!对了,天真,”他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体,眼睛又亮起来,“咱们今天发了两条微博,上午那条视频炸了,晚上这条……咱们也得发!鸡汤!热气腾腾的鸡汤!这可是咱们喜来眠的招牌硬货!必须让广大网友看看,咱们张小哥亲手处理的鸡,炖出来的汤有多绝!”
我其实已经吃得有点犯懒,不太想动。但胖子说得也有道理,我们毕竟是开饭馆的(虽然开在深山里),宣传一下菜品,尤其是这样真材实料、味道绝佳的招牌菜,似乎也是分内之事。更何况,上午那条视频引起的反响……确实有些出乎意料,也让我对“宣传”这件事有了点新的、复杂的认知。
“好吧。”我妥协了,挣扎着站起来,去拿相机。用手机拍也行,但我觉得,记录这样一锅温暖踏实的食物,或许还是用那台老旧的、需要慢慢对焦的胶片机更合适一些,有种格外的郑重感。
我调整着角度,拍了几张砂锅里剩余鸡汤的特写——乳白的汤色,浮着的油星,沉底的鸡肉和药材;又拍了一张我们三人饭后杯盘狼藉(但洋溢着满足气息)的餐桌;最后,还鬼使神差地,对着正在默默收拾桌子的小哥的背影,按了一下快门。他正弯腰擦拭桌面,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柔和,与上午视频里那个提着刀、眼神凛冽的形象判若两人。
拍完照,我挑了一张最能体现鸡汤浓稠质感、热气仿佛要透出画面的照片,又配了张餐桌的全景,登录微博,编辑文案。我想了想,写道:“冬夜慰藉。自己养的鸡,小火慢炖的汤。满足。PS:一天两条,极限了。#喜来眠日常#”
点击发送。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我竟然有种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般的虚脱感。对于一个习惯了随性记录、更新频率以周甚至月计的人来说,一天之内被迫营业两次,确实堪称“敬业”了。虽然这“敬业”很大程度上是胖子在后面拿小鞭子抽着。
胖子立刻凑过来看,刷新着页面,嘴里念叨:“发了发了……让我看看评论……嗯,不错,都是夸鸡汤看起来好喝的,问怎么预订的,还有问上午那个小哥哥喝没喝汤的……嘿嘿,热度还在延续!天真,干得漂亮!”
我懒得理他,瘫回椅子上,感觉饱食后的困意正一点点涌上来。小哥已经收拾好了桌子,正在厨房清洗最后的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是这静谧夜晚里唯一的、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远山近树都成了浓墨重彩的黑色块,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灯火,像几粒被遗忘在巨大黑色天鹅绒上的、微弱的萤火。喜来眠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明亮,将我们三人的身影投射在窗户上,模糊而安稳。
鸡汤的香气还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混合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以及木头、柴火、旧书籍混杂的、属于“家”的复杂气息。胖子还在对着手机傻乐,沉浸在“王经理”的角色和网络世界虚幻的热闹里。小哥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到我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本旧杂志,随意地翻看着,姿态放松。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感受着胃里鸡汤带来的温暖,以及身体深处那股饱足的、懒洋洋的愉悦。两只鸡腿的滋味似乎还在唇齿间徘徊,尤其是小哥默默夹给我的那一只。他说“多补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怀。这种关怀,像这冬夜的鸡汤一样,实实在在,熨帖人心。
网络上的喧嚣、视频引发的奇怪反响、胖子对“流量密码”的兴奋……所有这些,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方温暖的灯火之外,变得遥远而模糊。此刻,只有眼前的宁静,身边的同伴,和一份简单却丰盛的满足。
这大概就是雨村日子最真实的模样吧。有忙碌,有热闹,有离别,但最终总会回归到这样的夜晚:一锅热汤,一盏暖灯,两三个可以沉默相伴的人。所有激烈的、宏大的、复杂的东西,最终都沉淀在这平淡的日常里,化作唇齿间一抹悠长的余味,和心头一丝安稳的暖意。
夜还很长,但屋里很暖,汤已入腹,人在身旁。这就足够了。我闭上眼睛,任由困意和满足感,将自己温柔地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