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二(1 / 2)
小哥那声“没事”像是带着某种奇特的魔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就具有一种能强行镇压一切慌乱的、磐石般的力量。被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被他微凉的手指轻轻碰触过手背,我心头那阵因“二叔要来”而掀起的惊涛骇浪,虽然未曾平息,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坚韧的隔膜暂时约束住了,不再四处冲撞,只剩下一片沉闷的、持续的低鸣,在意识的深处嗡嗡作响。
胖子见我脸色稍霁,立刻趁热打铁,发挥他插科打诨、化繁为简的特长:“就是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饭来张口!不对,是客来招待!二爷是长辈,是贵客,咱们做小辈的,首要任务就是把长辈伺候舒坦了!其他的,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这话糙理不糙,像一盆温热的水,浇在我那块被恐惧冻得有些发硬的心绪上。是啊,不管二叔来意如何,他总归是我的亲二叔,是长辈。在雨村这片地界,在我们的喜来眠,作为主人,最基本的待客之道总要做到。而招待客人,尤其是招待二叔那样的客人,什么最重要?
吃好。
这两个字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倏地亮了起来,随即迅速蔓延成一片可以暂时取暖、甚至暂时照亮前路的篝火。对,吃好。这是我能抓住的、最具体也最实在的事情。不管二叔是来兴师问罪,还是别有深意,亦或真的只是心血来潮想来看看我,一顿精心准备、诚意十足、能体现雨村风物和“我现在过得不错”的饭菜,总是不会出错的。它像一层柔软的缓冲,像一种无言的表态,甚至像一种笨拙的防御。
我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不能让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猜测和不安的预演继续占据上风。我需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事情上,转移到我能掌控的细节里。而准备食材,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这几乎成了我在雨村的一种本能,每当心有不安或烦闷,就去山里转转,去溪边看看,用寻找和准备食物的过程,来填满那些容易滋生焦虑的空隙。
“胖子说得对。”我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不管怎样,得先把吃的准备好。二叔的嘴可刁。”
这倒是实话。二叔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杭州本帮菜的精致,湘菜的霸烈,粤菜的鲜美,他都能品出个子丑寅卯来。想在吃食上让他挑不出大毛病,甚至能博得一句淡淡的“尚可”,绝非易事。但这也恰恰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方向——避开花哨和贵重,主打新鲜、本味和心意。雨村能拿得出手的,不就是这些吗?
“正好,”我继续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趁这两天天气还算暖和,山上的溪水还没完全冻上,去弄点新鲜的鱼回来。炖汤,或者清蒸,都好。”鱼,寓意好,也清淡,适合长辈。而且,抓鱼的过程,需要专注,需要耐心,正好可以让我没空胡思乱想。
胖子眼睛一亮:“鱼好!鲜!咱们后山那条溪里的鱼,一点土腥味都没有,肉质还嫩!小哥,”他转向一直沉默伫立的小哥,“这事儿还得靠你!你那手钓鱼……不,你那手‘取鱼’的功夫,比姜太公还稳!”
小哥没应声,只是将目光投向我,似乎在确认我的状态,也在等待我的决定。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全然的接纳和随时可以出发的从容。
“我去准备渔具。”我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就往后院走,脚步有些急,像是在逃离某种无形的追赶。我需要动起来,立刻。
说是准备渔具,其实简单得很。雨村不是专业的垂钓胜地,我们也没有那些精良的装备。一根老竹竿,是前年从后山竹林里砍来自己修的,用得顺手;鱼线是普通的尼龙线,鱼钩是铁匠铺打的最朴实的那种;浮漂是用晒干的蒜薹杆子自制的,虽简陋,但在清澈的溪水里倒也醒目。饵料更简单,胖子早上挖的蚯蚓,养在一个旧罐头瓶里,沾着湿泥,扭动不休。
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收进一个旧布袋,又往里面塞了把小折叠椅,一个军用水壶,想了想,又揣了包胖子自己炒的南瓜子。做这些的时候,我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粗糙的竹竿,闻到蚯蚓罐里潮湿的泥土腥气,心里那点慌乱的余烬,似乎真的被这些实实在在的、属于劳作和等待的触感与气息,一点点压了下去。
等我拎着布袋回到前厅,小哥已经准备好了。他没换什么特别的衣服,还是那身深色的旧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手里也拿着个东西,不是鱼竿,而是一根比我的竹竿更细、更直、前端削得异常尖锐的细长竹枝,像是随手从哪丛野竹里折来的,但边缘打磨得光滑,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我知道,那是他的“鱼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的“手”。比起需要安静等待的垂钓,他更擅长这种迅疾精准的“捕捉”。不过今天,大概是为了迁就我想“看着”的意愿,他没有拒绝我准备的鱼竿。
“走吧。”他说。
胖子在柜台后冲我们挥挥手:“去吧去吧!多钓几条,晚上我给你们露一手!记得早点回来,天阴得厉害,怕是要下雪!”
走出喜来眠,冬日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天色确实阴沉得可怕,云层是那种饱含了水分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远山的轮廓,空气又湿又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刺痛感。但好在没什么风,山林田野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仿佛连时间都冻住了的寂静里。
我们沿着村后那条被踩得发亮的小径往山里走。路两旁的草木早已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颜色深褐的枝桠,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脚下是厚厚的、半腐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空洞的声响,更衬得四周寂寥。偶尔能看见一两株耐寒的植物,叶子边缘蜷曲着,带着霜打过后的深绿色,顽强地贴着地面。
我沉默地走着,眼睛看着前方小哥挺拔而沉默的背影。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步伐稳健,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让我能轻松跟上。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冬日山景的一部分,沉静,稳固,不带什么情绪,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安心。我试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背影上,集中在我们脚下这条熟悉的小路上,集中在对即将到达的溪流的想象上,努力不去想那条来自黎簇的短信,不去想“二叔”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一切。
但思绪这东西,就像水银,无孔不入。它还是会偷偷溜出来:二叔的身体还好吗?杭州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需要他亲自跑这一趟?他见到我现在这副样子——穿着旧棉袄,提着破渔具,在山沟沟里想着怎么抓鱼待客——会是什么表情?失望?讥诮?还是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审视?
心脏又不受控制地紧了紧。我用力甩甩头,像是要把这些恼人的念头从耳朵里甩出去。加快了脚步,几乎要赶上小哥。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靠近,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速度,只是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像一座移动的、不会催促也不会远离的灯塔。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耳边开始传来细微的、持续的水流声。转过一片叶落尽尽的杂木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条我们熟悉的山溪便展现在眼前。冬日的水量比夏日瘦了许多,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上覆盖着深绿近黑的厚厚苔藓,在阴沉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油润的、近乎墨玉的色泽。溪水是清冽的碧色,流速平缓,在一些拐弯或石头阻挡处,漾开细密的、白色的泡沫,发出泠泠淙淙的悦耳声响。空气里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但也更加清新干净,混合着水汽、石头和远处松林传来的、冷冽的清香。
小哥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前停下。这里视野开阔,水深也合适,是我们常来的“老钓点”。他放下手里那根细竹枝,从我手里的布袋中拿出那根老竹竿,动作熟练地系上鱼线、鱼钩,挂上浮漂,又从罐头瓶里拈出一条肥硕的蚯蚓,穿在鱼钩上。他的手指动作灵巧而稳定,沾了泥污也毫不在意。做完这一切,他将鱼竿递给我。
“你钓。”他说。
我愣了一下,接过鱼竿:“我?我技术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