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十四(1 / 2)
初七的早晨,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又冷又湿,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最先走的是小花和秀秀。小花的车就停在门口,黑色的一辆,低调又讲究。秀秀先钻进后座,冲我们挥了挥手:“无邪哥哥,小哥,胖子叔,二叔,我们走了啊!过段时间再来!”
小花站在车门前,没有立刻上车。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保重”的东西。
“走了。”他说。
我点点头。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很快就消失在村路的尽头。
我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一会儿。
然后是瞎子。
他没有车,说是要去镇上坐大巴。胖子要送他,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晃晃悠悠地就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大徒弟,”他喊了一声,“好好看家。等我下次来,给你带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我问。
他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没说,转身继续走。
那背影,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晃啊晃的,慢慢变小,最后也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再然后是苏万和黎簇。
小花本来要带他们走的,但黎簇那小子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自己坐车。小花也没坚持,说那就随他。苏万站在黎簇旁边,背着一个大书包,脸上是那种“马上要开学了”的哀怨表情。
“师兄,”他看着我,声音有点蔫,“我们走了。”
“嗯,”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享受剩下的假期,好好学习。”
他点点头,又看向胖子:“胖爷,你的锅包肉真好吃,下次来再给我做。”
胖子眉开眼笑:“行,下次给你做一大盘!”
苏万又看向小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冲他挥了挥手。
小哥微微点了点头。
苏万和黎簇转身,往村口走去。苏万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黎簇头也不回,但那背影,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点。
我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黎簇!”我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二叔说顺路接你回杭州,你别自己瞎跑。”
他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声音硬邦邦的,但比平时软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
两个人,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安静,是一种被抽空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落落的安静。好像刚才那些人,那些笑声,那些拌嘴,那些闹腾,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只剩下这几个人,和这空荡荡的院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村路,有点恍惚。
“天真。”
胖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我旁边,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复杂。
“都走了。”他说。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行了,走了就走了,咱们还得过日子呢。我去厨房收拾收拾,中午想吃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院子里剩下的人。
二叔依旧坐在那把太师椅里,端着那杯喝不完的茶,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垂着的眼皮,说明他也有点累了。
小哥坐在台阶上,还是那个位置,背靠着门框。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院子里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胖子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嘴里念叨着“冰箱里还有啥”。
就剩下这几个人了。
我走回院子里,在二叔旁边坐下。
“二叔,”我开口,想找点话题,“您喝的这个茶,是什么茶?”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你居然不知道”的意味。
“你给我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给他的?
我想了想,好像是去年秋天,有人送了我一盒茶叶,我顺手就给了二叔。什么茶来着?不记得了。
“哦,”我说,“好喝吗?”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又沉默了。
找话题这种事,真不是我的强项。尤其是面对二叔这种,一句话能噎死你的人。
我正绞尽脑汁想下一个话题,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张海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依旧围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苟,站在院门口,看着我。
“张海客?”我站起来,有点懵,“你怎么又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走进来,先看了二叔一眼,微微欠身:“吴二爷。”
二叔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小哥,也是微微欠身:“族长。”
小哥坐在台阶上,没动,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向我,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表情——那表情,有点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理直气壮。
“我来住的。”他说。
我愣住了。
来住的?
“住?”我重复了一遍,“住哪儿?”
“住这儿。”他说,朝喜来眠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不是说好了过两天去香港吗?我就住这儿,到时候一起走。”
我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不是住镇上吗?上次不是住酒店吗?怎么这次要住这儿?
“你……不住镇上?”我问。
“不住了。”他说,语气很平静,“住这儿省钱。”
省钱?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张海客,堂堂张家的……那个什么,他需要省钱?
他看着我那表情,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意味更明显了,但嘴上还是说:“香港那边开销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省钱?见鬼的省钱。
我下意识看向二叔。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端着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