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血染黄沙(2 / 2)
陈明远几乎要笑出来——这位太医院最严谨的女医师,终于学会了用他的方式思考。
处理完伤口后,张雨莲在他身边坐下,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是在战场上。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从小就不信命。”
陈明远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爹是太医,但他从不愿教我医术,说女子学了也无用。我就偷看他的医书,一页一页地背,背错了就罚自己抄十遍。”她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后来我入了太医院,那些御医们背地里叫我‘药婆’,说我不过是仗着记性好。我不在乎,我只想证明——”
她顿了顿,低下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证明我学的东西,可以救人。”
一滴眼泪落在陈明远的额头上,温热的。
“所以你不能死,”张雨莲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你死了,我这辈子就再也遇不到一个能教我更多东西的人了。”
陈明远想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只能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
不会死。
就在这时,河谷上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张雨莲的身体瞬间绷紧,右手握住了腰间最后一柄匕首。
但来的人不是刺客。
上官婉儿的身影出现在岩石上方,她浑身浴血,发髻散乱,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她身后跟着十余名火器营的亲兵,手中抬着担架。
“找到了!”上官婉儿翻身跳下河滩,几步冲到陈明远身边,目光快速扫过他的伤情,“林翠翠已经被救回来了,左肩中了一刀,没有性命之忧。刺客大部被歼,残余逃入山林,和珅已经带人去追了。”
她蹲下身,看着陈明远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你这个蠢货,”上官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谁让你替她挡箭的?”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只能感觉到两只手同时握住了他——一只是上官婉儿的,一只是张雨莲的。
两只手都很凉,都在发抖。
但都很用力,仿佛只要握得够紧,就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再次醒来时,陈明远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帐篷里。
帐篷不大,陈设简陋,但干净整洁。伤口处的剧痛已经转为钝痛,箭簇显然已经被取出,胸口的绷带缠得极为专业——从手法上看,出自张雨莲之手。
帐篷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毒素已经控制住了,但他失血过多,今夜是关键。”这是张雨莲的声音,疲惫但稳定。
“御医那边怎么说?”这是上官婉儿的声音。
“他们开了方子,但我看过,有几味药不对症。我已经改了方子,他们不服,闹到了和珅那里。”
“和珅怎么说?”
“他说……”张雨莲的声音顿了顿,“他说让我全权负责陈先生的伤情,御医只作顾问。原话是‘这位先生于社稷有功,若因用药争执贻误救治,诸君担不起这个责’。”
沉默了片刻。
“和珅这个人,”上官婉儿缓缓开口,“倒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他是聪明人。”张雨莲说,“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又是一阵沉默。
“你去歇一会儿吧,”上官婉儿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来守着他。你这几个时辰连眼睛都没闭过。”
“你也是。”
“我不累。”
“骗人。你握着他手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手指上的伤还没包扎。”
陈明远听着这段对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在现代时看过的一句话——所谓同伴,就是在你倒下的时候,替你挡住四面来风的人。
他动了动手指,碰了碰枕边不知是谁的手。
帐篷帘子被掀开,两个女人同时探进头来。
“醒了?”张雨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没完全退。别乱动,伤口刚换过药。”
上官婉儿站在床边,没有上前,但陈明远注意到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林翠翠呢?”陈明远费力地问道。
“在隔壁帐篷养伤,”上官婉儿回答,“肩上的伤口缝了七针,张姐姐亲自缝的,比她绣花还仔细。她嚷嚷着要来看你,被我拦住了。”
陈明远微微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上官婉儿身上:“和珅……有没有问起……”
“你包里那些东西?”上官婉儿接过了他的话头,嘴角微微上扬,“问了。我把那个防狼喷雾的罐子拿给他看,说这是你从南洋商人那里得来的驱虫药水,里面装的是辣椒水和某种矿物的混合液。他不信,我当场给他做了一次蒸馏实验,把辣椒水浓缩了喷在他随从身上,那人咳了半炷香。和珅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奇技淫巧,但堪一用’。”
陈明远几乎要笑出来——用化学实验糊弄和珅,这种事也只有上官婉儿干得出来。
“还有你包里那个手电筒,”上官婉儿继续说道,“我说这是用萤石粉末和凸透镜做的聚光装置,需要放在太阳下‘充能’。和珅将信将疑,但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看不懂。”
“那……抗生素的瓶子……”
“那个我没让他看见。”张雨莲插嘴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藏起来了。我告诉他那是我的药粉,治金疮的。他信了。”
陈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还有一件事,”上官婉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在河谷丢失了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在陈明远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上面用现代简体字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被血迹模糊了大半,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几个字: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这是陈明远从现代带来的最后一件信物——一张写有穿越关键信息的纸条。
“这纸条上的字,”上官婉儿盯着他的眼睛,“不是我们的字。”
帐篷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明远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面前两个女人的脸,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再隐瞒了。
而帐篷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在沉入地平线。
远处,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隐入山林,手中握着一片从河滩上捡来的、沾染了血迹的塑料包装纸。
月光尚未升起,但今夜,注定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