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箭雨惊穹(2 / 2)
箭雨在第七波之后果然减弱了。
正如上官婉儿观察到的规律,每三轮齐射后有一个短暂的间歇,但第七波之后,间歇明显延长了。这不是弓箭手体力不支——陈明远注意到,山脊上的人影正在向两侧移动,像是在重新布阵。
“他们在等什么?”和珅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声音发颤,“是不是援军要到了?”
“不是。”陈明远摇头,“他们在等我们做出反应。如果我们向东南方撤退,他们就收网。如果我们原地固守……”
他没有说下去。原地固守同样是死路——火矢迟早会烧光所有帐篷,而弓箭手居高临下,可以慢慢消耗。至于援军,最近的蒙古骑兵营地也在三十里外,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
一个时辰。在战场上,一个时辰就是生死之间的距离。
“我们需要反击。”陈明远对乾隆说,“不是被动防守,是主动出击。”
“拿什么反击?”和珅尖声道,“北面山脊易守难攻,我们的人还没爬上去就会被射成刺猬!”
“不用爬上去。”陈明远转头看向张雨莲,“雨莲,《孙子兵法·形篇》你还记得吗?”
张雨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不是背课文。”陈明远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我问你战术——山脊上的弓箭手占据地利,我们正面仰攻是送死。但如果分兵三路呢?”
他在地上画出三个箭头。“一路从东侧绕行,不求歼敌,只求驱赶。一路从西侧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第三路……”
他抬起头,看向御帐后方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龙旗。
“第三路,正面佯攻。但佯攻的不是士兵——是旗帜和鼓声。让他们以为我们的大队人马已经出动,迫使他们在慌乱中暴露全部火力。”
张雨莲的眼睛亮了起来。“分兵合围,示形动敌。这是‘形篇’的精髓。”
“但你只有不到五十个可用的侍卫。”和珅泼冷水,“分兵三路,每路才十几个人,能顶什么用?”
“不需要顶用。”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身后跟着林翠翠——后者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舞衣,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上官婉儿走到泥地旁,看了一眼陈明远画的草图,然后接过树枝,在图的背面加了一笔。
“关键不在东、西、南三路。”她说,“关键在北面。”
树枝点在山脊线后方。“天文历法中,秋季的卯时三刻,北风转为西北风。风向变化的那一刻,山脊上会有一个短暂的乱流期——大约持续二十息。如果在这个时间点从南面释放烟雾,烟雾会被乱流卷向东北方,恰好遮蔽弓箭手的视线。”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他们的箭阵依赖视线协同。视线一断,协同就乱。协同一乱……”
“就是我们的机会。”陈明远接上她的话。
林翠翠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我需要一面鼓。”
所有人看向她。
“不是说正面佯攻需要鼓声吗?”她微微扬起下巴,“我学过军中鼓曲。而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舞衣,“穿着这身衣服击鼓,比穿着铠甲更引人注目。”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如果山脊上的弓箭手看到一个穿着舞衣的女子在阵前击鼓,注意力会被吸引——哪怕只是几息的注意力,也能为其他三路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乾隆沉默地看着林翠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准。”
战斗在卯时三刻重新打响。
正如上官婉儿所料,卯时三刻刚过,北风开始转向。张雨莲带着几个人在御帐前点燃了湿柴和硫磺,浓烟滚滚而起,被乱流卷向东北方。山脊上的弓箭手视线受阻,箭矢的准头立刻下降了大半。
与此同时,东侧和西侧的侍卫开始移动。他们人数不多,但每个人都带了三四面旗帜,在山坡上拉开间距,旗帜在晨光中飘扬,远远看去像是一支大军在迂回包抄。
山脊上传来急促的呼喝声——刺客的头目显然察觉到了异常。箭雨变得杂乱无章,有的射向东侧,有的射向西侧,还有的盲目地射向烟雾弥漫的南面。
然后,鼓声响了。
林翠翠站在御帐前方的高台上,一面行军大鼓立在身前。她的双臂扬起又落下,鼓点如雷霆般炸开——不是寻常的军中鼓曲,而是一首节奏诡异、忽快忽慢的曲子。快时如暴雨倾盆,慢时如滴水穿石,每一个鼓点都精准地踩在刺客箭阵的节奏间隙上。
她的舞衣在晨风中飘动,淡青色的裙摆像是一面旗帜。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那抹青色美得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坠落的一片叶子。
山脊上的弓箭手果然被吸引了。几支箭矢朝她射来,但距离太远,落在高台下方,溅起泥土。林翠翠纹丝不动,鼓声反而更加急促。
“就是现在。”陈明远对身边的侍卫队长说,“正面冲锋——不,不是真的冲锋。跑到半山腰就卧倒,等他们的箭射完,再往前跑几步,再卧倒。消耗他们的箭矢。”
侍卫队长犹豫了一瞬,但看到乾隆微微点头,便领命而去。
二十名侍卫端着盾牌向山脊冲去。他们按照陈明远的指令,跑一段、卧倒一次,箭矢从头顶飞过,有的钉在盾牌上,有的扎进泥土里。这种战术在现代叫“交替掩护”,在十八世纪的后金军中叫“蜈蚣阵”——但没有人像陈明远这样精确地计算过箭矢的飞行时间和卧倒的时机。
山脊上的箭矢储备在迅速消耗。当最后一波箭雨稀稀落落地射完时,东侧和西侧的侍卫同时发起了真正的冲锋。
他们没有遇到太激烈的抵抗。弓箭手失去箭矢后,近战能力有限。更何况,当烟雾散开、刺客们发现所谓“大军包抄”不过是十几个人和几十面旗帜时,士气已经崩溃了。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山脊上留下了二十三具刺客的尸体,另有七人被俘。侍卫方面阵亡十一人,伤者二十七人——这个数字远远低于最初的预估,但依然让陈明远心头沉重。
他走下御帐前的台阶,准备去查看伤员的救治情况。膝盖上之前的摔伤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陈先生。”
陈明远回头,看见和珅站在御帐门口。这位乾隆面前的红人面色复杂,手中拿着一样东西——一枚银色的圆柱体,上面印着陈明远熟悉的英文字母。
防狼喷雾。
陈明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是从你的行囊里找到的。”和珅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昨日遇狼时你用它退敌,我就在想,什么器物能喷出那样的雾气。刚才趁乱去你的帐篷看了一眼……”
他把喷雾在手中转了一圈,阳光照在银色的瓶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先生,能不能告诉我——这上面刻着的洋文,是什么意思?”
陈明远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脑海中飞速运转着,试图编织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和珅的眼神告诉他,这个人已经起了疑心——不是普通的怀疑,而是一种猎犬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远处,山脊上传来侍卫清理战场的吆喝声。御帐前的火焰已经被扑灭,残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林翠翠停止了击鼓,她的双手虎口震得裂开,血珠渗出来,滴在鼓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而陈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和珅手中的那枚银色圆柱体,忽然意识到——比起山脊上的刺客,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满洲贵族,或许是更危险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