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下细雨(2 / 2)
林翠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依言去找了纸笔。陈明远就着榻边的小几,用没受伤的右手慢慢写字。他的字迹歪歪扭扭,远不如平日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第一封信写给乾隆,内容是请罪——护卫不利,致使圣躬受惊,臣罪该万死。措辞谦卑恭顺,姿态放得极低,但字里行间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意思:刺客能突破层层防线,问题不在外围护卫不力,而在内鬼接应。
第二封信写给军机处,内容是请求彻查军需供应——随军药材被偷换一事尚未了结,此刻又与刺客事件纠缠在一起,很难不让人联想其中的关联。
第三封信,他写了很久,写写停停,最后只留了八个字:
“月圆之夜,老地方见。”
他把信纸折好,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收信人。
“这封信,”他对林翠翠说,“你帮我找个人送到京城朝阳门外的那家茶馆,交给掌柜的就行。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林翠翠接过信,看了一眼那八个字,没有多问。
“你在京城还有暗桩?”她低声问。
“不算暗桩,是个朋友。”陈明远靠回引枕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我在来承德之前就安排好的。有些事情,不能在明面上查。”
林翠翠把信收进怀里,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陈明远没有睁眼。
“你……”她斟酌着措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次木兰秋狝会出事?”
陈明远睁开眼,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做了最坏的打算。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我学会了一件事——在紫禁城里活着,永远要做最坏的打算。”
傍晚时分,上官婉儿回来了。
她进帐的时候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是跟人吵了一整天架。但她的眼神是稳的,那种沉稳让陈明远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在谈判桌上鏖战了十几个小时的律师——疲惫,但没有输。
“和珅那边,暂时稳住了。”她在榻边坐下,接过张雨莲递来的水碗,一口饮尽,“我用硫磺、硝石和木炭做了一个小实验,让他相信你那几样东西不过是火折子的变种。至于那只会自己转动的针盘,我说是西洋人用来测量时辰的‘时计’,在广州见过类似的。”
“他信了?”陈明远问。
上官婉儿沉默了一瞬。
“信了七成。”她说,“和珅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聪明,最大的缺点也是聪明。太聪明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事。他现在表面上不再追问,但我敢肯定,他已经把那几样东西的样式记在了脑子里,日后一定会暗中查访。”
陈明远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
“还有一件事。”上官婉儿压低声音,“我去和珅帐中的时候,趁他不注意,翻了他书案上的几份文书。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三人都凑了过来。
“刺客身上的兵器,”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不是中原工匠的手艺。”
陈明远眉头一皱。
“我仔细看过那些被缴获的刀剑,”上官婉儿继续说,“刀刃的弧度、淬火的方式、刀柄上缠绳的手法,都跟中原不同。我曾经在兵部的档案里看到过关于准噶尔部兵器的记载,跟这次刺客所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准噶尔?”张雨莲失声道,“可准噶尔不是已经被朝廷灭了吗?”
“灭的是准噶尔部,不是准噶尔的人。”陈明远慢慢说,“灭族之战之后,有多少准噶尔遗民流散到了各地?又有多少被编入了各地的绿营和八旗?如果有人在暗中收拢这些遗民,训练成死士……”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你的意思是,”林翠翠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次刺杀皇上的,不是普通的江湖组织,而是——”
“而是有人借准噶尔遗民的名义,行改朝换代之实。”上官婉儿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陈明远闭上眼睛。
历史的脉络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乾隆朝中期,表面上是四海升平的盛世,但暗地里的矛盾从来没有真正解决过——满汉对立、中央与地方的博弈、准噶尔等被灭部族的残余势力、皇子之间日渐白热化的储位之争……所有这些矛盾像地底的岩浆一样奔涌,只等一个裂缝,就会喷薄而出。
而木兰围场,就是那个裂缝。
“婉儿,”他睁开眼,“你刚才说,和珅那边暂时稳住了。‘暂时’是多久?”
上官婉儿想了想。
“最多半个月。”她说,“等我们返京之后,他一定会继续追查。到时候如果被他查出什么破绽——”
“半个月够了。”陈明远打断她。
“什么够了?”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帐外,雨后的天空露出了一小片干净的深蓝色,第一颗星星正在天边亮起。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七月十四。”张雨莲答道,“明天就是中元节。”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的日子。
陈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时留下的印记,每个月圆之夜都会隐隐作痛。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他本应带着信物去那个约定的地方等待“回归窗口”。
但信物之一,在混乱中遗落在了战场上。
“明天晚上,”他对三人说,“我要去一趟白桦谷。”
“什么?!”三个人同时出声。
“我的信物丢了一枚。”陈明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在遇刺那天晚上,我扑倒雨莲的时候,那枚铜钱从我衣襟里滑了出去。如果被刺客那边的人捡到——”
“你疯了?”张雨莲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你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你要去白桦谷?那里刚刚经历过厮杀,说不定还有刺客的余党——”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陈明远看着她,又看了看林翠翠和上官婉儿,“不是现在,是明天晚上。明天是月圆之夜,如果错过了这次,就要再等一个月。而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三人面面相觑。
最终,是上官婉儿先开了口。
“好。”她说,“我陪你去。我有办法避开巡逻的侍卫。”
“我也去。”林翠翠说,“我骑马快,如果遇到危险,我能去搬救兵。”
张雨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药柜前开始配药。她打开一个个药匣子,抓出几味药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止血的,止痛的,退烧的。”她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路上伤口裂开,别指望我能当场给你缝上。”
陈明远看着她们三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们总是金手指大开、翻云覆雨、所向披靡。可真正穿越之后他才明白,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最大的金手指从来不是什么现代知识或先进技术——而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身边还有三个人愿意陪你去送死。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明天晚上,月出之时,我们去白桦谷。”
帐外,中元节的月亮已经从山脊线后面升了起来,又大又圆,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片染过血的草原。
月光照在医帐的毡顶上,照在远处猎场的方向,也照在白桦谷深处那片混战之后的荒地上——那枚铜钱,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某处草丛中,铜面上的绿锈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而距离铜钱三尺之遥的泥土里,半截带血的箭羽旁边,有一枚被踩进泥里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辨——
“理”。
理亲王的“理”。
那是大清建国以来,最不能触碰的禁忌之一。